坤宁殿里,琅嬅从从容容地处理完今日送上来的宫务。
若放在从前,她少不得要细细斟酌,生怕哪一处失了皇后的体面,哪一处叫人抓住话柄。
如今却是想明白了,她才是皇后,是这后宫之主,处置自己的家务事,须得斟酌多少?
一切按她的规矩来就是了。
恰在这时,乳母抱着元年进来。
小小的孩子正醒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才一见她,便咿咿呀呀个不停。
琅嬅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
她伸手将孩子接过来,低头亲了亲他软乎乎的脸蛋。
“我们二郎今日这样乖?”
乳母在旁笑道:“殿下早起用了奶,又玩了一会儿,方才还不肯睡呢,像是知道娘娘忙完了,要等着娘娘抱。”
琅嬅听得心都软了。
她抱着儿子在怀里轻轻晃了晃,又看了看外头天色。
“临近午时了,璟宁那丫头也该回来了。”
话音才落,外头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清脆又难掩欢喜的声音。
“嬢嬢!”
琅嬅眼中笑意更深。
她一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已经先张开。
下一刻,璟宁便像一只乳燕似的扑进她怀里。
小姑娘玩得满脸红扑扑,鬓边还挂着汗,眼睛却亮晶晶的。
琅嬅把她也揽住,笑着问:“这是去哪儿疯玩了?瞧这一头的汗。”
跟在后头的张妼晗也进来行礼:“娘娘。”
琅嬅抬眼一瞧,便见她额上也有薄汗,便明白了。
“这又是上哪儿闹去了?”
璟宁立刻抬起头,小手小脚都跟着比划起来:“狸奴!树上!下不来!晗姐姐帮忙!宁儿也帮忙!”
琅嬅听到这里,心中便有数了。
大宋与大清一样,宫中是豢养着不少狸奴的,平日里最会乱窜。
璟宁年纪小,见了什么都喜欢,若瞧见狸奴困在树上,哪里有不着急的。
只是知道归知道,她仍旧轻轻点了点璟宁的额头。
“狸奴下不来,你们可以叫内侍去帮忙,怎么就自己上去了?万一摔着可如何是好?”
说着,她看向张妼晗,语气里更多了几分担心。
张妼晗忙笑道:“娘娘放心,奴婢从小就擅爬树。小时候同奴婢一道玩的小郎君,都不是奴婢对手呢。那小狸奴爬得也不高,奴婢想着不必再惊动旁人,这才上去了。”
琅嬅听着,正要说什么,旁边的玉蝶却先忍不住开了口:“你自己能爬是你的事,怎能带着公主一同胡闹?那样高的地方,万一摔下来,你皮糙肉厚也就罢了,公主要是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话音一落,张妼晗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几乎是立刻跪了下去。
“奴婢知错。”
璟宁也被吓了一跳,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一下暗了些,整个人都往琅嬅怀里缩了缩。
琅嬅垂眸看着她,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妼晗。
方才还鲜活明亮的小娘子,如今眉眼间全是惶恐,和怀里的璟宁一样,一下从活泼开朗,变得瑟缩起来。
琅嬅心头微微一软。
她忽然想起自己幼时在蜀中时的日子。
那时她也曾跟着两位兄长到处跑,爬树,捉鱼,踩得裙摆都是泥。婶婶嘴上嫌弃,却从不真拘着她,只叫人在旁边好生看护,回来后再给她换衣裳、擦脸、喝热汤。
那些岁月,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旧是她前后两辈子人生里,最弥足珍贵的一段时光。
总能在无人处,默默滋养她的灵魂,加添她的力量。
“行了。”
她缓缓开口,却不是责备张妼晗,而是制止玉蝶。
琅嬅摸了摸璟宁的头,又看向地上的张妼晗。
“小孩子能多跑跳,是好事。身子骨会更壮实,心胸也会更开阔。我幼时在蜀中,也是这样过来的。”
这话才出口,她便察觉到两道灼热的目光。
一道来自怀里的璟宁。
一道来自跪着的张妼晗。
琅嬅不由失笑。
“只是玉蝶说得也在理,安危永远是第一要紧的。往后再遇着这样的事,必得多喊几个人来。哪怕在底下垫上些软毡呢?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道理,你们都要记在心上。”
张妼晗眼里重新有了光,忙道:“娘娘放心,奴婢不敢自大。当时玉帘她们都在,奴婢也是将她们留下照看公主,这才敢上去的。”
璟宁也赶紧点头:“知道了,嬢嬢放心!”
又看向玉蝶:“姑姑也放心。”
玉蝶瞬间没了脾气。
琅嬅笑着又点了点她的小鼻子:“知道便好,罢了,先去净手,待会儿用膳。”
坤宁殿里很快摆了午膳。
琅嬅一边照看璟宁用饭,一边随口问了句前头如何了。
阿常在旁回道:“殿试已经结束了,官家与诸位相公正在批阅试卷。”
琅嬅点点头,又叮嘱:“别忘了给前头送些餐食。官家和相公们要用,学子们那里也要顾着。今日是他们的大日子,辛苦一场,总不能叫人饿着肚子等。”
阿常笑着接话:“娘娘放心,奴婢早都叮嘱过了。吃食上都是清淡但饱肚的,一定不叫学子们闹肚子丢人,也不至于让他们饿着肚子游街。晚些时候琼林宴那边,醒酒汤也早早备下了,酒菜也都验过。”
琅嬅这才放心:“你做事,我自然省心。”
阿常笑着福了福身。
午膳过后,璟宁到底玩累了,才漱了口,便被乳母哄去睡了。
元年正是贪吃贪睡的时候,醒来用了奶,又换过尿布,被擦洗得清清爽爽,很快也睡了过去。
殿中一下安静下来,琅嬅这才叫住正要退下的张妼晗。
“娘娘?”
琅嬅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张妼晗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走上前。
琅嬅轻轻牵起她的手。
她这双手不算特别细嫩,掌心甚至有一点薄薄的茧,大约是从小便不肯只做个安静小娘子,爬树也好,跑跳也好,做事也好,都是实打实用过力气的。
琅嬅瞧着,心中反而更喜欢:“早上我娘进宫,同我求了一件事。”
张妼晗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耳尖慢慢红了。
琅嬅把这一点羞意看在眼里,心中便更有数了,笑意也深了些。
“看来你也知道了。”
张妼晗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不错,我二哥想求娶你为妻。妼晗,你可愿意?”
张妼晗低下头去,哽咽的声音传来:“只要娘娘不嫌弃奴婢。”
琅嬅轻轻握紧她的手:“我若嫌弃你,便不会开这个口了。”
啪嗒一声,豆大的泪珠落在了琅嬅手臂上。
琅嬅心中轻叹,声音愈发温柔:“这些年,你如何真心待我,又如何待璟宁,我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姑娘。若能与你结成一家人,我心里只有高兴的。”
张妼晗终于忍不住,啜泣出声:“愿意的,愿意的,能同娘娘做一家人,是我八辈子的福气。还有,还有安国公夫人,不瞒娘娘说,我每回见着她,就好像见着了我祖母。”
琅嬅哭笑不得地递了帕子给她,赶紧打断这越说越乱七八糟的关系延伸:“只是还有一件事,须得先问过你的意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