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崇瞬间吓得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龙袍铺了满地:“三祖明鉴!”
“非是子孙擅作主张,而是南晋如今内忧外患,已到了岌岌可危之境!”
他抬起头,面上的皱纹微微抖动。
“那青鳞万法妖君自白水起势,再到青阳、清河全县,不到数载,便已扩张至临江全郡。”
“如今,其又意图染指漓湖流域,漓湖接壤荆楚、湘郡与临江三郡之地,乃我南晋腹地要所。”
“此妖若将漓湖也纳入妖域,三郡之地便等同沦为其囊中之物,届时他新立妖国,与南晋划界而治,人道式微,子孙该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
他的声音愈发急促:
“再说那大梵寺,大梵寺建寺以来,降妖除魔,安定地方,确实做出不小贡献。”
“然而,此次只因大梵寺事先占据了漓湖道场,那妖君便水淹湖心岛,寺中僧众死伤无数,沿岸百姓无不人心惶惶。”
“如此蛮横霸道之行径,我岂能容他,仙门正道又岂能坐视?我只是错料此獠竟如此强横,连三祖都……都要避其锋芒,为之开脱。”
萧玄烨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计较萧崇言语中的失态与不敬。
只是想到了陆离在危机之中,犹有心力去救护一只寻常穿山甲,他不禁低头自语:
“奇怪。此妖分明有护持有灵众生之心,行事虽霸道狂佞,却不像是狼子野心之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忽然问道,
“监正何在?南晋域内出了一尊大乘妖君,他便如此不闻不问吗?”
殿外侍候的慕容垂闻言,立刻小跑入内,跪在阶下,面上满是诚惶诚恐:
“回禀供奉老祖,监正大人……被那无相和尚以大日梵我宗的至宝封禁在观星台,至今不得而出。”
萧玄烨的脸色骤然铁青。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般落在跪伏于地的萧崇身上:“萧崇!瞧你做的好事。”
萧崇跪在地上,头几乎埋进地砖缝里,不敢抬头,不敢辩解。
萧玄烨自然知道这皇帝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无非是觉得监天司势大,监正一言独断,皇权被掣肘。
所以想借佛门之手制衡监天司,让这两方互斗,他居中渔翁得利。
可萧崇的愚蠢就在于这里,制衡监天司是朝廷自家事,监正再怎么说也是南晋的臣子。
可佛门是不折不扣的外来者,是西域大日梵我宗的势力延伸。
引狼入室,开门揖盗。
如今大梵寺遍布南晋各郡,尾大不掉。
地方上的摊子摊开了,却难以收回,监正又被封禁在观星台,监天司失了指挥之人,在地方中央都只能节节败退。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就是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皇帝。
萧崇连连叩头,眼中满是惶恐与不甘。
“三祖恕罪!子孙知错!”
“可是……监正乃大乘仙君,天机占算天下无双,若他当真不想被困,岂能让无相禅师轻易得手?”
萧玄烨眯眼看着他。
萧崇这番说辞固然是狡辩,是为了给自己开脱,但萧玄烨也并非全不认同。
监正那个老狐狸,肯定早已察觉到了萧崇的忌惮与暗流涌动的朝局。
他能推演天机,岂会算不到无相和尚的手段?可他还是让那和尚封了观星台,安心闭门不出。
这分明是顺水推舟,既然你皇帝忌惮监天司,那他便顺势急流勇退,让皇帝自个儿玩去。
萧玄烨冷哼一声,瞥了一眼慕容垂:“他既然愿意在观星台待着,那就继续在观星台待着好了。”
慕容垂跪在一旁,闻言连忙又躬身禀道:
“启禀供奉老祖,其实监正大人封禁之前,曾派下官接触过妖君。”
“下官斗胆猜测,妖君或执掌先天水行之神格,故而有志炼化天下水脉,以此为自身道途。”
萧玄烨眉头一皱:
“听着是收敛香火,布施信仰的神道路子,他和大日梵我宗是有冲突,但世俗素来两分,又怎的扯到开辟妖国之上了。”
“那妖君神域治下如何,可有妖邪祸乱之事。”
“回禀老祖,妖君治下,妖魔邪道销声匿迹,百姓安居乐业,人道气运蒸蒸日上。”
萧玄烨越听,脸色越寒。
“你们监正如何评说。”
慕容垂道:
“便宜行事,两各相安。”
萧玄烨的脸色已然黑如锅底。
他负手立于殿中,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猛一拂袖,瞪着萧崇,那呼呼的袖风将殿中烛火压得齐齐一矮。
“混账东西!你被那些秃驴蛊惑得迷了心窍。”
“我看你年事已高,伤病缠身,不如就此称病告退,由太子监国。”
萧崇大惊失色,他刚刚延了五十载寿命,正要大展抱负重振朝纲,没想到三祖一句话便要将他架空。
他跪在地上膝行几步,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三祖!三祖开恩!子孙知错了,再给子孙一次机会!”
“太子年岁尚小,还需历练。”
“担不起这江山重担啊!”
站在一旁的萧承严却是喜从天降。
他原本已做好了再熬五十年的准备,甚至已开始盘算着如何在这漫长储君生涯中保全自身。
没想到三祖一句话,权力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砸入了他的怀中。
他摸了摸自己颌下那缕精心修剪的短须,自己年岁不小了!也已经历练够了!
他毫不迟疑地踏步而出,跪倒在萧玄烨面前,声音洪亮道:
“子孙定不负三祖所托,鞠躬尽瘁,护我大晋江山!”
他连看都不看跪在一旁面色铁青的萧崇,仿佛这位自家父皇是空气一般。
萧玄烨点了点头:“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目光扫过殿下众人,神色忽奇:
“二皇子何在?”
殿中寂然片刻,一名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通跪倒,手中捧着一封书信,声音都在打颤:
“启禀陛下,启禀太上供奉!”
“二皇子……二皇子留了封信,说是日前已被接往西域大日梵我宗研习佛法,为大晋祈福去了!”
众人齐齐震惊,又略带一丝茫然。
二皇子真去了西域当和尚?何等滑稽……
萧玄烨劈手将那封书信凌空摄来,展开扫了一遍,手指微收,信纸无声化为齑粉。
“好一个西域佛宗,竟想如此拿捏我南晋皇室。”
萧玄烨声音冰冷,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跪伏于地的萧崇,不用说,这桩事又是萧崇的锅。
当初若不是他为了拉拢佛门,允了萧承云拜入大日梵我宗做俗家弟子,焉有今日之祸?
萧崇面如死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萧承严上前一步,拱手道:
“三祖,那如今各地的大梵寺,该如何处置?”
萧玄烨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既有期许也有审视:“太子监国,不必事事问我。”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
“但一定要顾及萧家血脉。”
萧承严嘴角微微一扯,躬身应道:
“遵命。”
他直起身时心中已有了计较二弟萧承云在大日梵我宗手中,明面上他便不好直接取缔大梵寺,毕竟那是他亲弟弟的性命。
只能暗地里徐徐图之。
萧玄烨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叹息一声,真是一地鸡毛,袖袍一拂,金白身影凭空消散。
殿中只余烛火在他离去后轻轻摇曳,映得满殿明暗不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