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不疾不徐。
自最深的黑暗里,一步步缓缓走出。
没有惊天威压,没有汹涌煞气。
来人身上,只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平和。
如同一位坐守故土万古的老者,缓步穿行在自家寂寥院落。
漫天翻涌的混沌雾霭,
竟在这道身影身前,自动向两侧缓缓分开。
就连那头气息大损、正要再度发难的万古凶源,
也骤然收敛周身所有戾气。
庞大无边的黑影微微向后缩去。
原本狂暴不止的本源低吼,
瞬间化作低低的、带着惊惧的畏缩嗡鸣。
陈平安抬手,轻轻压下体内躁动的浩然气。
顺势将宁姚半护在身后。
眸光凝定,神色审慎。
黑暗深处的来人,渐渐彻底显出身形。
那是一位身着灰布旧袍的老者。
须发尽数雪白,面容爬满深深的岁月沟壑。
脊背微微佝偻,手中拄着一根色泽暗沉的古朴木杖。
他看似步履蹒跚,老态龙钟。
可每一步轻轻踏下,
脚下虚空便泛起一圈淡淡道纹涟漪。
气韵古老,沉厚如山。
老者目光缓缓扫过狼藉遍地的战场。
又看向一旁气息萎靡、不敢妄动的万古凶源。
最后,视线落定在陈平安与宁姚身上。
眼神平静无波,古井无澜,辨不出半分喜怒。
“三万载了。”
老者缓缓开口。
声音沙哑苍老,却穿透层层混沌阴霾,响彻整片禁地。
“自那名狂剑客离去之后,”
“还是第一次有人,能将这天地病灶,逼到这般地步。”
宁姚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眸中剑光微凝,出声正色问道。
“前辈何人?”
“为何身居这禁地最深处,万古不出?”
“我?”
老者低低笑了一声,拄杖缓缓驻足。
抬眼望向头顶虚无苍天,似在回望一场早已湮灭的万古过往。
“一个没能走出上古圣战的残躯,”
“一具守了这片废墟数十万年的守墓人罢了。”
“上古殉道先贤?”
陈平安眉峰微微一动,心生敬意。
“算不上先贤。”
老者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释然的自嘲。
“只是当年那场大战,万千同道尽数埋骨此地。”
“唯独我,侥幸留得一缕残魂、一具残躯,苟活至今。”
“战后我便主动留下,看守这片满目疮痍的上古残局。”
“终生镇着地底凶源,不让它提前出世,祸乱人间苍生。”
周遭一时陷入寂静。
无需多言,二人皆能想见其中孤寂。
一路走来,残碑断殿,满目苍凉。
上古圣战之惨烈,触目惊心。
眼前老者,亲眼见证同辈同道尽数陨落。
独自一人,枯守黑暗深渊数十万载。
其中悲苦寂寥,无人能懂,无从言说。
一旁的万古凶源,发出一道不甘的细微嘶鸣。
却始终畏缩原地,半点不敢上前放肆。
老者斜睨它一眼,手中木杖轻轻顿了一下地面。
咚——
一声轻响,沉凝道力无声扩散开来。
那尊千丈庞大的漆黑黑影,瞬间如遭万丈重压。
身躯急剧收缩,体积骤然大半缩水。
滔天凶焰彻底熄灭,再无半分跋扈姿态。
“安分些。”
老者语气平淡,不带丝毫波澜。
“当年没能彻底了结你,”
“是碍于天地本源存续,并非我奈何不得你。”
简简单单一语,道破万古真相。
上古年间,人族大能并非无力斩除这头天地病灶。
只是彼时天地道基已然残破不堪。
若强行灭杀本源所化凶源,
必会彻底撕裂残存天地格局,引发更大灭世浩劫。
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选择长久镇压。
留一线余地,静待后世有缘人,破局解难。
陈平安心中豁然通透。
“所以,三万年前阿良前辈孤身闯渊,”
“早已知晓前辈在此万古镇守?”
“自然知晓。”
老者缓缓颔首,眼底浮出一抹温柔追忆。
“那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生性最是桀骜狂放。”
“一人一剑闯入蛮荒幽渊,一路横推万邪,直达禁地门前。”
“当年他在此与我论道三日三夜。”
“谈天地格局兴衰,论苍生祸福存续。”
“最后他选择留剑镇渊、止步不前,”
“便是听了我一言规劝。”
“他当年问我,若是他日封印松动,蛮荒妖乱再起,该当如何。”
“我告诉他,世事轮转,困局自有后人解。”
“前人不必封死所有生路,不必扛尽万古重担。”
“留一线天地留白,方能让后世大道更迭,生生不息。”
听闻此言,宁姚心中彻底了然。
阿良三万年前的那一剑止步,
从不是无力,不是怯懦。
是远见格局,是苍生仁心,亦是为后世人间铺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