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澈拿着诏书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来。
他径直朝着萧泽走去。
张澈走到萧泽面前,弯腰,拱手,语气依旧恭敬:“官家,大内各处尚未完全安定。”
“为保官家周全,还请官家暂且在此处稍作歇息。”
“待局势明朗,臣自当亲自护送官家还驾寝殿。”
萧泽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恨愤、不甘,以及屈辱,各种情绪混杂在了一起。
而白净清秀的脸上,因羞愤而产生的潮红,尚未消退干净。
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两道红彤彤的印记,十分滚烫。
像是被人扇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说句实话,张澈可从未直接羞辱过他。
甚至没有对他说过一句粗鄙的言语。
从头到尾,他都是一副忠臣良将的恭谨姿态。
可正是这副恭谨姿态,却让萧泽恶心透了。
但,他又能如何呢?
沈悠然在张澈手上,他别无抉择。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只想起沈悠然的那张脸,他便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李长渊能为她起兵从河北杀到大梁,能为她放弃唾手可得的江山,他萧泽又有什么不能放弃的?
名节可以不要,江山社稷可以不要,这条命也可以不要。
通通都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她能活下去。
因为,是他萧泽害了她,自己亏欠了她。
所以,这一切都是补偿。
而且,他不过是把本就摇摇欲坠的江山提前交了出去。
不过是让那些本就和他貌合神离的臣子们提前暴露了真面目。
不过是在史书上多添几行骂名。
骂就骂吧。
为了她,一切都值得!
这样想着,萧泽便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气,心里就觉得好受了许多。
他抬起眼,用那血丝密布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张澈:
“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朕的,不准伤害她。”
“否则...”
他说到这里,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以威胁张澈的了。
张澈闻言,也愣了一下。
嗯...不愧是女频文男主。
都到了这步田地了,眼前这位官家最惦记的还是女主。
这就是“天命之女”的光环吗?
他此刻真的可以理解,李长渊为何如此疯狂了。
张澈抽了抽嘴角,若有若无地笑了一下,随即道:“官家,对沈妃还真是情深义重,令人动容。”
“请官家放心!”他微微欠身,“臣,会替官家,好生照顾好沈妃的。”
对张澈而言,女主沈悠然的价值已经体现出来了。
这么好用道具,不榨干她的价值怎么能行?
而“替官家照顾”这几个字,听在了萧泽耳朵里,瞬间就让他炸毛了!
萧泽那张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彻底扭曲起来,他鼓足了力气朝着张澈嘶声道:“若...你敢动她一根毫毛!”
“朕就算血溅三尺,也要跟你拼了!”
“哪怕换不了你的命,朕也要让你背上这弑君之名!”
“让你永远也洗不掉这个污名!”
张澈望着萧泽那张完全扭曲的嘴脸,嘴角再一次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但他终究没有笑出声。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搁这儿说这不顾一切的蠢话。
真不愧是男主呀。
张澈面色依旧,只是故意抬高了音调:“官家,臣是您召入大梁的。”
“臣此番入城,乃是为了护送官家回銮,清君侧,除奸佞。”
他看着萧泽的眼睛,继续道:“臣,是官家的臣子。”
“臣,对官家忠心无二!”
“臣之所作所为,皆是奉官家之命而行。”
“张澈!!!”
萧泽终于再也绷不住了,他伸出手指向张澈,死死地咬着牙。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却终究没能再吼出第二个字来。
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骂什么了。
现在的张澈已经有了所有的大义名分。
说白了,张澈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是打着他的名义。
骂名都得他这个皇帝来担着。
张澈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去,朝左右甲士简洁地交代了一句:“照顾好官家,官家劳累了一夜,有些累了。”
“是!”
甲士齐声应诺。
张澈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着的人身上。
“高太尉。”张澈朝他唤了一声,脸上露出笑容道:“太尉此番立下大功。”
“若无太尉在前领路,义军断然不会这般顺利地进入内城,更不会这般轻而易举地打通宫禁。”
“这份功劳,张某记下了。”
高化文听到这番话,那张方中带长的脸上瞬间便又谄媚起来。
他心里头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了。
这张大帅当着众人的面夸他,并且还表示不会忘记自己的功劳,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命保住了,甚至他的官位说不定也能保住,就算不做这殿前太尉了。
给他一个小官混混也行呀,只要今后的朝堂上有个位置。
他往后的日子就不会特别难过。
他的腰杆一下子弯得更低了:“大帅言重了!言重了!”
“高某不过是做了一些分内的小事,何足挂齿!”
“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一切都是为了大晟天下,高某,不敢言功。”
他咽了口唾沫,又恭恭敬敬地补充道:“若论首功,还得是大帅的!若非大帅英明神武,运筹帷幄,此番功业岂能轻易达成?高某不过是跟在您后面,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儿罢了。”
这个老小子倒是通透。
也知道不能妄自贪功。
说实话,高化文这种人或许没什么能力干正事儿。
但是留下来干一些脏活累活,还是不错的。
而且,他好歹是个殿前太尉,还是太后的亲兄长,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论品级论身份论人脉,都是大梁城里数得上号的人物。
把他摆在前面,也算是给了许多人一个现成的榜样。
张澈目前的策略就是,先拉拢一派,再分化一派,再弄死一派。
他对这个烂朝廷还不了解,目前先控制这些人。
等彻底稳定了局势,再找出愿意合作的,再弄死一批顽固的。
于是,张澈笑着道:“有大功者必享厚禄。”
“太尉只管安心,你的功劳,不会被埋没的。”
高化文听到这话,眼中登时冒出了精光。
他连忙将身子折得更低了些:“谢大帅!”
张澈微微颔首:“且随我来吧。”
说完,他转过身,带着李铁牛和高化文,大步朝着延和殿外走去。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大内各道宫门已在掌握之中,内侍和宫人也都已经被控制了下来,满朝宰执重臣也被一锅端了。
现在,他只需要等着其余几路人马的好消息了。
张澈立于空旷的廊道之上,抬眼东望。
只见那遥远的天际尽头,已泛起了一道鱼肚白。
在那片灰白之下,地平线仍旧笼罩在一片墨色当中。
高处还有几颗疏星兀自挂着,微光闪烁,恰似残烛将烬。
天地将明未明,万物将醒未醒,浑浑然如鸿蒙初辟,清浊未分。
一阵晨风迎面拂来,令张澈不禁打了个寒颤。
他将目光收回了一些。
他看向了大梁城的上空,天上飘着烟,不是炊烟,而是浓厚的黑烟。
不知是城头的烽火,还是哪一处地方烧起来了。
高化文跟在张澈身后,也望着那些烟柱出神。
他上半夜爬起来找皇帝的时候,可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李铁牛站在张澈另一侧,把长枪杵在地上,他也望了一眼那些烟柱,然后打了个哈欠,嘟囔了一句:“这天都要亮了。”
天确实是亮了。
然而,对张澈而言,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拿下大梁只是第一步,守住它,可比打下它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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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澈走了之后,延和殿便彻底陷入了沉寂当中。
高氏整个人颓然地靠在了椅子上。
她的头微微后仰,满头的珠翠在烛火下仍旧泛着冷冷的光。
可那张鹅蛋脸上,却没有了半分从前的雍容华贵。
那双丹凤眼中空洞无神,怔怔地望着那即将燃尽的烛灯。
她的气息倒是渐渐均匀了。
刚才的惊惧和愤怒,终于在张澈离开之后慢慢地消散了。
就是中衣被刚刚的冷汗浸得太湿了,此刻仍旧未干,紧紧地贴在她肌肤上,那又凉又黏的感觉,让她十分地别扭。
但此刻的高氏,已经顾不上这些不适了。
冷静下来之后的高氏,便开始琢磨着以后了。
说句实话,她出身勋贵家庭,从小便受过良好的教育。
礼法规矩,经史子集,该学的她都学过。
可是真让她去殉节...
高氏扪心自问,她做不到...
不是没有犹豫过。
张澈拨开帘子的那一瞬间,她脑海里确实闪过了一个念头。
若是此刻一头撞在柱子上,算不算壮烈?
可那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
坦率地说,她怕死。
但她更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了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高氏的父母走得早,在她还不满十岁的时候便相继去世了。
高家在立国之初确实门第显赫,可到了她父亲这一辈就已经落败的差不多了。
父母一死,家道更是彻底旁落。
日子越来越差,于是十四岁那一年,她便被那没良心兄长送入了大内。
她还记得,当时高化文拉着她的手。
让她别埋怨自己,让她自己进宫去好好混,说不定还能混出个前程来。
她踏入宫门后,回头望了一眼。
却发现,高化文已经转身走了,走得很急,头也没回一下。
大内的夜,那么冷,那么长...
她此刻都还不敢去想...
自己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
十年...
整整十年,她才熬了出头,终于坐上了那张凤椅,成了大晟的皇后。
又过了几年,她成了太后,成了大晟最有权势的人。
自己这一辈子,在大内就待了二十年
苦熬这二十年,为的就是出人头地,为的就是活得让所有人都看得起。
她沉醉于权利带给他的感觉,她舍不得...
难道,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她不甘心,又如何能甘心!
她想着想着,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双空洞的丹凤眼锐利了起来...
而王皇后此刻将萧宁紧紧地搂在怀里,任由泪水一滴一滴从眼眶里面滑落。
她死死咬着嘴唇,甚至都不敢发出声音。
对她而言,此刻已经是天塌地陷的境遇了。
她就是一个性子软弱的女人。
她这辈子,甚至都没给自己拿过什么主意。
面对命运时,她不会挣扎,只会低下头,静待命运的审判。
林皇后站在原地,整个人也有些茫然。
她不像是王皇后那种柔弱的性子。
她从小便被父亲林华当做掌上明珠来养,什么书都读过,什么道理也都懂。
她所接受的教育告诉她,此刻她理应拿出身为国母的气节。
刚刚她挡在高氏面前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她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很快她便又想起了张澈说的话。
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那话里的意味?
自己死了,父亲该怎么办?
父亲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
若是这张澈真的发了狠,把整个林氏一门都给覆灭了,又该怎么办?
难道林氏一族,都要因为她的气节而跟着陪葬吗?
忠与孝,两头都重。
她可以舍命全节,可她却不能舍亲全名。
她站在帘子后面,陷入了两难的沉默。
当然,更让她心里说不清道不明地难受的,是帘外那个被甲士看押在椅子上的红色身影。
她已经望了他好几眼了。
林皇后很聪明,她仅仅是听着方才萧泽和张澈之间的几句对话,便已经听出了端倪。
萧泽不是被挟持的,至少不全是。
他是为了那个女人。
此刻的林皇后还没有黑化。
她只是觉得这太荒唐了,更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可以为了她做出这样的事?
连江山都不要了,连社稷都不要了。
带着反贼杀入大内,把他的发妻、母亲、还有那些在朝堂上为他撑了两年的大臣们,通通都给出卖了。
她想不通。
她真的很想问问为什么。
突然,她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响动。
那道红色身影突然一拳砸在了椅子上,随后愤恨地叫了一声。
林皇后看着那道人影,最终下定了决心。
那道娇小清瘦的身影,缓缓掀开了帘子,朝着萧泽的方向走去。
然而,没走两步,一旁便有甲士用刀鞘,拦住了她的去路。
“殿下,大帅有令!”
“殿下与太后陛下,不可下阶。”
林皇后停下了脚步。
她停在台阶上,望着那个坐在椅子上无能狂怒的男人。
就在此时,萧泽忽地也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
林皇后站在台阶上望着他。
那双含情目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没有开口。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沉默了许久。
却是萧泽先打破了沉默。
“别用你那假惺惺的眼神看着朕了。”
在看见这张令他极度厌烦的脸蛋和作呕的眼神之后,他在张澈面前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他朝着台阶上的林皇后咆哮着:“这一切,都是你害的!都是你们逼朕的!”
“若是你们不阻碍朕和悠然姐在一起,若是太后不逼朕娶你,李长渊又怎会造反?朕又怎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着。
萧泽彻底爆了,把这些年来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怨恨,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林皇后站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
只是嘴唇,微微张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地闭上了。
她想说...
这皇后的位置,谁来做也不是自己决定的。
自己何曾有过选择的余地?
事实上,林皇后入宫以来,对萧泽一直是恭恭敬敬,从未对不起过他。
也尝试过主动去理解他、体谅他。
这两年,为了展现自己的大度,也从没有因为沈悠然争风吃醋过。
甚至,还会在太后面前替她求情。
只是想让他知道,她并非他想象中的那般不堪。
可每一次...
她想了许多许多。
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没有必要了。
她缓缓地转过了身。
那道娇小清瘦的背影,被烛光拉成了一道细长的人影,缓缓折过一阶一阶的台阶,慢慢地拖回了帘子后面。
帘子重新落下,将俩人重新分割在了各自的世界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