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四。
李琚知道这个人。洛阳码头的地头蛇,手底下百十号苦力,垄断了半个码头的装卸活计。
以前漕运司的胥吏跟他有勾结,吃拿卡要,分肥不少。
李琚整顿码头后,用了官府的装卸队,断了他的财路。
这是来找回场子了。
李琚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走,去看看。”
码头上,丙号仓门前围了一大圈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叉腰站在仓门正中,身后黑压压站了七八十号人,全是膀大腰圆的苦力。
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拉到右颧骨,看着狰狞,但眼神不凶,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陈副主事,我不是闹事。”王老四慢悠悠地道,“我就是问问,这码头的活计,以前是我的人干的。现在官府说换人就换人,我手下百十号兄弟吃什么?”
陈副主事捂着被推疼的肩膀,脸色铁青:“王老四,你这是要造反?”
“别给我扣帽子。”王老四笑了一下,“我王老四在码头干了十年,哪年不是规规矩矩?官府要用自己的人,我没话说。但总得给我兄弟们一条活路吧?”
周围人窃窃私语。有人觉得王老四说得有理,有人等着看热闹。
李琚穿过人群,走到王老四面前。
他比王老四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对方,面色平静。
“李主事。”王老四拱了拱手,不卑不亢,“久仰。”
“王老四。”李琚开口,声音不大,但周围都安静了,“你说你要活路?”
“对。”
“你手下多少人?”
“一百二十三个。”
“一天能挣多少?”
王老四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一个人二三十文,看活多活少。”
李琚点了点头:“我查过账,以前漕运司每年给码头外包的工钱是八百贯。其中到你手里的,不到三百贯。剩下的五百贯,进了胥吏的腰包。”
王老四脸色微变。
“你手下兄弟,一天干六个时辰,拿二十文。码头上的粮船,一船装卸费是两百文,到你手里剩四十文。”李琚看着他的眼睛,“王老四,你真觉得,是官府抢了你的活路?”
王老四不说话了。
周围也安静了。
李琚转身,面向那百十号苦力,声音拔高了几分:“从今天起,漕运司的装卸队,所有人按件计酬。卸一船粮五百文,当天结算,不经过任何中间人。”
苦力们面面相觑,有人眼睛亮了。
王老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李主事,”他压低声音,“你这是要砸我的饭碗?”
“不。”李琚看着他,“我要给你换个饭碗。”
王老四一愣。
“你手下这些人,能打能扛,是码头上的好手。”李琚继续道,“但你不识字,不会算账,只能被胥吏当枪使。你跟我干,我让你当装卸队的副队正,按月领俸钱,入漕运司正式编制,不用再跟人抢活。”
王老四盯着他,目光复杂。
“凭什么信你?”
“凭我三天疏通了码头,凭我查了贪墨的胥吏,凭我现在站在你面前,没有带一个兵。”李琚看着他,“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出来——跟着那些胥吏,你一辈子都是地头蛇。跟着我,你能当官。”
周围鸦雀无声。
王老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像之前懒洋洋的,而是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
“李主事,”他的语气恭敬了起来,“你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我喜欢。”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仓门。
“兄弟们,让路。”
百十号苦力哗啦一下散开,让出一条道。
王老四转身,朝李琚拱了拱手,这次是认真的:“属下王逾,字行远。以后听主事差遣。”
李琚回礼:“王行远,欢迎。”
当天晚上,王逾在李琚的值房里喝茶。
“主事,你今天那番话,是早就准备好的吧?”王逾端着茶碗,翘着腿,语气随意。
“临时想的。”李琚低头批文牍。
“骗鬼。”王逾嗤了一声,“你连我手下多少人、挣多少钱都查清楚了,还说临时想的?”
李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既然知道,还问?”
王逾嘿嘿一笑:“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你是不是早就盯上我了?”
“是。”
“为什么?”
“因为你有本事,却不甘心只当地头蛇。”李琚道,“这种人,要么惹大祸,要么成大事。”
王逾把茶碗放下,看着李琚,目光认真了几分。
“我比你多活了十几年。”王逾道,“但你这人,让我看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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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东,李府。
李子雄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
对面站着一个中年文士,是他府上的幕僚,姓孙。
“孙先生,韦家那丫头当众拒婚的事,已经传出去了?”李子雄问。
“回大将军,坊间已有耳闻。”
李子雄冷哼一声:“一个小丫头,也敢给我脸色看。”
孙先生沉吟片刻:“大将军,韦家娘子拒婚,虽然让大将军面上无光,但未必不能坏事变好事。”
“怎么说?”
“韦家娘子拒婚的理由是‘体弱’、‘志不在早嫁’,这话传出去,信的人不多。但若换一种说法——”
李子雄抬眼:“什么说法?”
“就说韦家嫡女眼高于顶,非王侯将相不嫁,傲气逼人。”孙先生笑了笑,“如此一来,世家大族再不敢登门,韦家自会求到大将军门下。”
李子雄慢慢露出笑容。
“好。就照你说的办,顺带暗踩韦匡伯管教不严。”
孙先生拱手退下。
李子雄坐在灯下,想起今日韦珪在帘后那番话,牙关又咬紧了。
一个小丫头,也敢拒绝他李子雄。
他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后悔。
后院。
李珉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支玉簪,是他今日特意带去的,想送给韦珪,却没能送出去。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那道修长的身影——藕荷色春衫,素白披帛,乌发如云,肤光胜雪。
她侧身避入廊柱的那一瞬,微微蹙起的眉头,不悦却不失礼,冷淡却不失态。
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可望而不可及。
他睁开眼,看着手中的玉簪,长长叹了口气。
“韦娘子……”
他低声念了一句,将玉簪放在枕下,和衣躺下。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