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黏在那道身影上,移不开。
随从在后面低声提醒:“郎君,方丈还在等着。”
李珉没有应。
他看着廊柱后那道身影,看着她微微侧身、刻意回避的姿态,心中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不是没有看见他,而是不想看见他。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又停住了。
韦珪的扇子遮得很严实,连侧脸都不肯露。
他再往前走,就是失礼,就是纠缠。
他不是那种人。
李珉攥了攥拳,又松开。
“走吧。”他转身,声音有些涩,“去方丈院。”
随从应了一声,引着他往偏殿方向去了。
李珉走出一段,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
廊柱后,那道身影依旧没有动。团扇遮面,青碧色的半臂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他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韦尼子看着李珉走远,才凑到韦珪身边,小声道:“阿姊,他走了。”
韦珪放下团扇,面色平静,但手指捏着扇柄,骨节微微泛白。
“他好像想过来。”韦尼子又说。
“嗯。”
“但没过来。”
“嗯。”
韦尼子歪头看着她:“阿姊,你怕他?”
韦珪没有回答,只是将团扇收好,整了整衣襟。
“进去吧。”她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她迈进大殿,拈香,叩拜,起身。
佛前的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眉眼。
韦尼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阿姊今天拜佛,比平时久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在求佛。
是在等人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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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正式下诏,征讨高句丽。
诏令一出,天下震动。河北、山东、江淮各地,民夫征发,粮草调拨,战船建造,一切为征辽让路。
洛阳作为东都,漕运司的担子比任何衙门都重。
李琚忙得脚不沾地。
每日天不亮到衙门,深夜才回住处。案上的文牍堆成小山,各地运来的粮草要登记、核验、调度,发往涿郡的船只要编队、配货、启运。
杜忱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但工作量太大,两个人常常对坐到三更。
王逾带着码头兄弟昼夜装卸,一船接一船,不敢耽搁。
“主事,”杜忱翻着账册,眉头紧锁,“涿郡那边催得紧,但运河上有几处浅滩,大船过不去,得换小船倒运。这一倒,至少耽搁五天。”
李琚看了看舆图:“哪几处?”
“酸枣、灵昌、黎阳。”
“酸枣的浅滩我来想办法。”李琚道,“灵昌和黎阳,你写个条陈,我找工部的人协调。”
杜忱应了,埋头写条陈。
李琚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累。但累得值。
征辽是杨广的豪赌,也是他的机会。漕运是征辽的命脉,他在命脉上,就有筹码。
更重要的是——李子雄也在征辽的棋盘上。
右武卫大将军,统兵一员,位高权重。但李琚从漕运的账目里,看出了一些东西。
李子雄在征辽筹备中,插手了粮草调拨。
不是通过漕运司,而是通过他在军中的关系,直接从地方征粮,绕过漕运司的账目。
杜忱在核对外省账册时发现了对不上的数字,顺藤摸瓜,查到了李子雄的人。
贪墨。抓权。
李琚将这些线索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子雄在朝堂上开始打压韦家。
除了弹劾韦匡伯,还在征辽摊派中,李子雄联合几个与他要好的大臣,让韦家多出钱粮、多出子弟。
韦家是京兆大族,出钱出力本是分内之事。
但李子雄刻意加码,让韦家的负担比其他世家重了三成。
更狠的是,他将韦家从军的子弟,全部调去一线。
韦家族人坐不住了。
“都是珪儿惹的祸!”族中长老在堂上拍案,“若不是她拒婚,李子雄怎会如此针对韦家?”
“是啊,她一个人得罪了李子雄,全族跟着遭殃。”
“赶紧找个人家嫁了,把这桩事了结!”
韦匡伯沉着脸,一言不发。他知道不是韦珪的错,但他挡不住族人的嘴。
韦珪坐在自己房中,门关着。
外面的指责声传进来,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哭,也没有争辩。
只是坐在窗前,手里攥着那块刻着“长乐·怀润”的玉,一下一下地摩挲。
韦尼子蹲在门口,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时不时回头看看韦珪。
“阿姊,”她小声道,“他们又在说你了。”
“嗯。”
“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韦珪的声音平静,“他们说的不对,我为什么要生气?”
韦尼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气鼓鼓的:“可是他们冤枉你!”
“清者自清。”韦珪将玉收进袖中,拿起一本书,“尼子,你去帮我看看,周叔那边有没有信来。”
韦尼子眼睛一亮,跳起来:“我这就去!”
自从李琚去了外地督运粮草,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消息了。
韦珪面上不显,但韦尼子知道,阿姊每天都会在窗前坐很久,看着院中的玉兰树发呆。
韦尼子跑到漕运司衙门侧边的小巷,找到了周小吏。
“周叔!有信吗?”
周小吏从袖中摸出一封封好的信,递给她,压低声音:“刚到的,快拿去。”
韦尼子接过信,揣进怀里,一路小跑回家。
“阿姊!信!”
韦珪接过信,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李琚的字迹,工整而有力。
泽娘子惠鉴:
别来月余,甚念。
琚自离洛阳,沿运河督运粮草,昼夜兼程,已抵黎阳。运河之上,千帆竞发,万船如梭,征辽之势如火如荼。然沿途所见,民夫疲惫,粮草不继,官吏贪墨,军心浮动。表面强盛,内里已朽——正如琚昔日诗中所言。
李子雄借征辽之机,大肆揽权,贪墨军资,构陷异己。其在朝堂打压韦家之事,琚已闻之。此獠嚣张跋扈,自以为得计,殊不知天欲其亡,必令其狂。今日之嚣张,正是他日覆灭之由。
娘子受族中指责,琚虽在外,心实痛之。然请娘子暂忍一时。李子雄树敌太多,征辽若败,必成众矢之的。届时非但无人敢保他,反会争相落井下石。娘子只需稳住心神,静待时变。
韦家族人目光短浅,不必与之争辩。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待李子雄败亡之日,自见分晓。
琚在外一切安好,漕运之事虽繁,幸有杜、王二人相助,尚可应付。娘子保重身体,勿以琐事伤神。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
李琚顿首
韦珪读完信,脸上的凝重慢慢化开,嘴角弯了一下。
韦尼子趴在桌边,仰着脸看她:“阿姊,他写了什么?”
“没什么。”韦珪将信折好,收进袖中,“就是报平安。”
“那你笑什么?”
韦珪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去做功课。”
韦尼子捂着额头,嘻嘻笑着跑开了。
韦珪独自坐在窗前,又将信拿出来,读了一遍。
“今日之嚣张,正是他日覆灭之由。”
她将这句话默念了两遍,攥紧信纸,又松开。
窗外的玉兰树,叶子已经浓绿。春天过去了,夏天正盛。
她将信贴在胸口,轻轻闭上眼睛。
有这句话,就够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