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艘?”王逾拍案,“我们三十艘粮,十五艘怎么装?”
“那是你们的事。”仓监摊手,“我只管发船。”
李琚按住王逾,问仓监:“是谁下的令?”
仓监犹豫了一下,道:“上头的命令,具体是谁,小的也不清楚。”
李琚没有再问。
他走出转运仓,站在码头边,看着空荡荡的河道。
十五艘船。运力少了一半。若分批运,时间不够。若一次运,装不下。
“李丞,”王逾跟出来,压低声音,“是李子雄的人。”
“我知道。”
“怎么办?”
李琚想了想,道:“你去找韦锋。他在汲郡有驻军,让他借几艘军船给我们。”
“军船?那是违制的。”
“军粮送不到,也是违制。”李琚看着他,“两害相权取其轻。”
王逾看了他一眼,转身去了。
韦锋来得很快。
他带了五艘军船,自己亲自押着来。
“李丞,”他跳上李琚的船,拱手,“五艘够不够?”
“够了。”李琚还礼,“多谢韦郎将。”
“谢什么。”韦锋压低声音,“伯父让我来的。他说,韦家的商船也在路上,你缺多少,补多少。”
李琚心中一动,拱手更深了一些。
“替李某谢过韦公。”
韦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指挥军船编队去了。
王逾凑过来,低声道:“李丞,韦家这是——”
“别问。”李琚打断他,“干活。”
船队继续北上。
有了韦家的军船和商船补充,运力够了。但李子雄的刁难没有停。
下一站,民夫被克扣了一半。
再下一站,粮草被延迟发放。
再下一站,河道上的闸口被人为关闭,船队等了一天一夜才放行。
李琚不吵不闹。他用账册记下每一笔延误的原因、时间、经手人。他用数据说话,用现场实情顶住。
每到一个站点,他先把实情报上去,然后继续赶路。
不上告,不结仇。只把事做成。
杜忱在船上算了一笔账。
“李丞,按现在的速度,咱们会比朝廷限期晚三天。”
李琚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渐渐开阔的河道。
“不会晚。”
“怎么赶?”
“夜里不歇,轮班划船。人歇船不歇。”
杜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五天五夜,船队没有停过。
白天划,夜里也划。民夫分两班,轮着来。李琚自己也不歇,白天查船,夜里看航道,困极了就在船板上合一会儿眼。
王逾看不下去,把自己的棉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李丞,你要是倒了,这船队谁来带?”
李琚没有说话,闭着眼,呼吸均匀。
王逾以为他睡着了。
片刻后,李琚开口:“还有多远?”
王逾愣了一下,道:“按这个速度,明天傍晚能到。”
李琚睁开眼,坐起来。
“传令下去,再加把劲。明天日落之前,我要看见涿郡的码头。”
涿郡码头。
第一批粮船比朝廷限期提前了一天到达。
度支司的官员看着码头上一字排开的粮船,愣了好一会儿。
“这……这是洛阳来的?”
李琚站在码头上,面色疲惫,但身姿笔挺。
“都水监丞李琚,奉命督运洛阳至涿郡粮草。三十艘粮船,满载军粮,一石不少。请查验。”
度支司的官员带着人一艘艘查验,回来后脸色变了。
“李丞,账册上写的是三十艘,您这……不止三十艘吧?”
“三十五艘。”李琚道,“多出的五艘,是韦家商船顺路协运,不占公账。”
度支司的官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在文书上盖了章。
“李丞辛苦。粮草已收,您请回吧。”
李琚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都水监。
都水使者接到涿郡发来的文书,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提前一天。
三十五艘粮船,一石不少。
他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来人。”
“在。”
“去请李琚。不——”他顿了顿,“等李琚回洛阳,本官亲自去迎。”
李子雄的府邸。
幕僚孙先生匆匆走进书房,脸色不太好看。
“大将军,涿郡来消息了。”
李子雄正在看军报,头也不抬:“怎么?李琚误期了?”
“没有。”孙先生道,“提前了一天。三十五艘粮船,一石不少。”
李子雄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放下军报,抬起头。
“三十五艘?他哪来的船?”
“韦家。韦家出了商船,顺路协运。”
李子雄的脸色沉了下来。
“韦家……”他咬着牙念出这两个字,猛地一拍案几,“又是韦家!”
孙先生低头不语。
李子雄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走越急。
“他一个七品小官,韦家凭什么这么帮他?”
孙先生想了想,道:“也许是因为黎阳的事,韦家欠他人情。”
“人情?”李子雄冷笑,“韦匡伯那个人,会为了一个人情,拿韦家的商船去帮一个七品小官?”
孙先生不说话了。
李子雄停下脚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个李琚,”他慢慢道,“不简单。”
孙先生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将军,要不要再——”
“不用。”李子雄抬手止住他,“他现在有韦家撑着,动不了。等韦家倒了,再收拾他不迟。”
他转过身,看着孙先生。
“盯着他。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是。”
李子雄重新坐回案后,拿起军报,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年轻的面孔——恭敬、谦逊、滴水不漏。
像一块石头,踢不动,踩不碎,还硌脚。
他睁开眼,将军报扔在案上。
“李琚……”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但很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