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越王杨侗立于道旁,九岁的稚龄,一身绛色蟒袍,努力挺直腰背。
身后内侍低声提醒,却仍难掩少年皇室的威仪。
樊子盖站在他身后半步,白发苍髯,目光如炬。
宇文述、来护儿分列左右,甲胄未卸,铁甲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百官依次排开,从三品以上到五品,绯袍紫衣,浩浩荡荡。
李琚站在功臣队列中,身着新赐的绯色官服,腰佩银鱼袋。
他面色平静,目光望着官道尽头。
远处,尘土飞扬。
銮驾如一条金色的长龙,缓缓南来。
七十二面龙旗猎猎作响,三千禁军铁骑开道,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杨广的玉辇居于正中,金顶华盖,四角垂珠,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跪——”内侍尖锐的声音穿透尘埃。
百官齐齐跪伏,百姓沿道俯首,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十里之外,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玉辇停在长亭前。
杨广没有下车。他掀开车帘,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在那一片绯紫之中,独独停在一道年轻的身影上。
风恰好停了,御驾前一片肃静。
“少年封侯,断粮守洛,便是你?”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李琚叩首,额头触地:“臣微末之功,赖陛下天威。”
杨广淡淡一笑:“起来说话。”
李琚起身,垂手而立。秋阳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沉静如水。
满朝文武皆惊。少年得天子垂目,殊遇罕见。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暗暗盘算。
杨广放下车帘,玉辇继续前行。
百官起身,各自上马上轿,追随銮驾入城。
洛阳城中,百姓跪伏如山。沿街的酒楼茶肆全部清空,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杨广的玉辇从定鼎门入,经天津桥,过端门,直入宫城。
李琚骑马跟在功臣队列中,目不斜视。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同僚的羡慕,有世家的审视,也有暗处的冷箭。
但他面色如常,不急不缓。
朝堂之上,杨广高坐御座。
樊子盖出列,奏报平叛经过,从杨玄感起兵到董杜原覆灭,一桩桩一件件,条理清晰。
杨广听着,面色阴沉,手指轻轻叩着御座扶手。
“平叛有功者,重赏。”杨广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附逆者,族诛。”
满朝肃然。
杨广亲宣制书,一道道封赏令下。宇文述、来护儿加官进爵,樊子盖赐金帛,韦锋升鹰扬郎将。
最后,念到李琚。
“李琚守洛有功,断粮摧逆,进朝散大夫,增邑三百户,仍兼都水监少监,赐甲第一区,钱百万,绢千匹。”
李琚出列,叩首谢恩,身姿挺拔,宠辱不惊。
杨广看着他,忽然问:“李卿,朕听说你与韦家结亲了?”
李琚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回陛下,已行问名礼,尚未纳征。”
杨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就在这时,一个御史出列,奏道:“陛下,臣有本。韦家、郑家,曾暗通杨玄感,虽未附逆,亦有嫌疑。李琚与韦家结亲,恐有不妥。”
朝堂上顿时窃窃私语。
杨广不怒反笑,淡淡道:“李琚既用韦郑,便是朕信之。若韦郑有异心,李琚自会处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御史,语气淡了几分:“再言者,与逆党同罪。”
御史脸色惨白,退回班列。
李琚叩首:“臣谢陛下信任。”
杨广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满朝文武心中凛然。皇帝一句话,既保了李琚,又把监视韦郑的责任压给了他——一石二鸟。
散朝后,李琚回到都水监值房。
杜忱正在核账,见他进来,起身拱手:“少监,恭喜。”
李琚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有什么可贺的?”
杜忱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将一份文书递过来:“问名礼的结果。韦娘子的八字,卜卦大吉。卦辞在此。”
李琚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八个字:“鸾凤和鸣,家国两安。”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将文书折好,收入怀中。
“备礼。明日纳吉。”
杜忱点头:“是。”
李琚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夕阳西斜,将都水监的院子染成一片金黄。
他站了很久。
夜深,李琚独坐书房。
案上摊着圣旨和聘礼清单,烛火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从洛水会上的庶子,到今日的武安县侯、都水监少监,不过两年。
但他知道,爬得越高,摔得越惨。杨广的猜忌、宇文述的拉拢、郑家的靠拢——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放下酒杯,从怀中摸出那块刻着“永固·泽”的玉,握在掌心。
快了。等婚事办完,等三征结束——到那时,他才有真正的立足之地。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他将玉收回怀中,铺开纸,提笔写了四个字:“守心如初。”
然后吹灯,躺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屋顶的梁木。
韦珪。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快了。
韦宅,后院。
韦珪低头纳鞋,针脚细密,一针一线走得极稳。
鞋面是玄色绸料,里衬厚棉,鞋底纳了千层,结实耐穿。
她在鞋帮内侧绣了一朵小小的玉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韦尼子趴在窗边,嘴里嚼着蜜饯,两条腿晃来晃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阿姊,你知道外面怎么传你的吗?”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洛阳都在说,说你有识人之明,早看出李子雄父子必败,才拒了那门亲。还说你是奇女子,有远见,比那些朝堂上的大人们都强!”
韦珪的针顿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继续纳鞋。针尖穿过厚实的鞋底,带出细微的声响。
“阿姊,你不高兴吗?”韦尼子歪头看她。
韦珪摇了摇头。
她高兴吗?不是。她心中清楚——当年拒婚,并非她有什么远见。
是那个人,在杜家堤的暮色中,隔着水声和夜风,低声对她说:“若韦家有与李子雄结亲之意,还请韦娘子设法劝阻。”
若没有他那一句话,她如今或许已是李子雄的儿媳,此刻正随夫家绑赴刑场,夷三族,悬首国门。
她不是奇女子。她只是——信了他。
韦尼子不知她心中所想,继续道:“还有呢!今天圣上回宫,在朝堂上问起你们的婚事了!有个不长眼的御史说韦家坏话,被圣上骂回去了!”
韦珪的手指微微一紧。
圣上不会无缘无故问起她的婚事。
她清楚,那既是恩宠,也是试探。是恩宠——天子亲自过问,满朝文武从此不敢再轻视这门亲。
是试探——他在提醒李琚,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你的姻亲也在朕的掌心。
她既替李琚高兴,又替李琚担忧。
高兴的是,他得到了天子垂青,从此再无人敢以庶子出身轻慢他。
担忧的是,圣上今日能一句话保他,明日也能一句话杀他。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
针脚依旧细密,一针都没有乱。
“阿姊,”韦尼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在想什么?”
韦珪没有回答,只是将鞋面翻过来,看了看那双绣好的玉兰。
“没什么。”她轻声道,“夜深了,回去睡觉。”
韦尼子嘟囔了一句,跳下窗台,跑了。
韦珪独坐灯下,将鞋收进针线筐里。她从袖中摸出那块刻着“长乐·怀润”的玉,握在掌心。
李琚,你在朝堂上步步惊心,我在后院,帮不了你什么。只能做几双鞋,让你走路时脚不冷。(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