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石门缓缓推开,一股干燥的谷粮气息扑面而来。
魏徵跟在李琚身后,迈过高高的门槛,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座巨大的石砌仓廪连绵成片,粮垛如山,整齐堆叠,从地面一直垒到屋顶。
粟米、小麦、豆粮分类存放,每垛之间留着窄窄的过道,地上铺着厚厚的石灰防潮,墙角开着通风孔,空气干燥而清冽。
李琚抬步走入,指尖抚过堆积如山的粮袋,侧头看向杜谦:“有多少粮?”
杜谦跟在身侧,拱手道:“回国公,此处粮储,二百五十七万石。”
魏徵瞳孔骤缩,呼吸一滞。
寻常一郡官仓,不过数十万石。
这一座深山私仓,竟抵得上大隋数郡粮储之和。
二百五十万石,足够十万大军数年之用。
他站在如山粮垛之前,一时失语,只觉心口震动,久久说不出话来。
李琚没有看他,淡淡移步,往仓外走去。
魏徵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出了粮仓,一行人向西侧军械库走去。
库门更厚重,铁皮包木,门上挂着三道铁锁。
张伟上前,从腰间解下钥匙,一一打开。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军械库更为幽深,层层铁架之上,刀枪剑戟寒光凛冽。
强弓劲弩成排陈列,箭矢堆积如山,一捆捆码放整齐,足有半人高。
明光铠、札甲、皮甲整齐叠放,甲片在火把的光照下泛着幽冷的光。
马鞍、马具、马刀一应俱全,挂在另一侧的架子上。
张伟主动开口,声如洪钟:“军械甲胄共一万两千八百副,弓弩箭矢,足够久战。”
魏徵心神再震。
他走到一架明光铠前,伸手轻轻触碰甲片,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这是精铁锻造的甲胄,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锃亮,甲片之间的皮革连接紧密结实。
这样的甲胄,一整套造价不菲,寻常郡县根本凑不齐几百套。
而这里,足有数千套。
他收回手,转头看向李琚。
李琚面色如常,负手走在前面,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一行人出了军械库,往中央校场走去。
号角低鸣,沉厚悠远,在山谷间回荡。
早已列阵完毕的士卒闻声而动,迅速整队。
重甲步兵身披坚甲,手持长戈重盾,列成方阵,如铜墙铁壁,巍然不动。
盾牌如墙,长戈如林,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骑兵策马列阵,战马精壮,骑士悍勇,甲胄映火,蓄势待发。
马匹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躁动却不慌乱。
弓弩手持弓跨箭,阵列森严,杀气内敛,站在校场最左侧,纹丝不动。
李琚负手立在校场高台之上,望着下方整肃军容。
王远上前一步,躬身抱拳:“禀国公,六千重甲,两千铁骑,三千弓弩手。一万一千锐士,皆常年操练,久经磨砺,请国公检阅。”
李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侧头看向魏徵。
魏徵立于身侧,此刻早已心神激荡,彻底被眼前景象折服。
他原以为李琚只是手握漕运命脉,暗中积攒些许实力,存些粮草、藏几百甲胄便已是极限。
万万没想到,此人早已在乱世到来之前,于深山筑城,囤粮数百万石,养精兵万余,军械完备,根基深不可测。
此人哪里是隐忍权臣,分明是潜龙蛰伏,早已坐拥问鼎之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色渐渐恢复平静。
他转头看向李琚,李琚正望着校场上那些列阵的士卒,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年轻而沉静。
检阅完毕,二人登上城头,凭栏望向茫茫夜色。
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李琚终于不再遮掩,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先生当知,大隋气运将尽,天下大乱近在咫尺。某掌都水监,控南北漕运,借转运之便,截粮储货,筑垒养士,隐忍至今。”
他顿了顿,“某非求一时逞凶,唯愿乱世之中,守一方根基。待天时将至,保境安民,定乱济世,为天下苍生计一条生路。”
他侧首看向魏徵,目光诚恳,没有上位者的倨傲,只有推心置腹的坦荡。
“先生才略冠世,某愿以心腹相托。此后仓廪调度、军备统筹、人事谋划、天下布局,皆赖先生。”
魏徵此刻再无半分迟疑。
眼前之人,格局、城府、家底、隐忍,皆是当世顶尖。
跟着此人,不是屈身权臣,是辅佐未来雄主。
他猛地屈膝,衣袍拂过城砖,对着李琚深深一拜,声音铿锵,发自肺腑。
“魏徵,愿肝脑涂地,辅佐国公,静待天时,平定乱世,万死不辞!”
李琚俯身扶起他,双手托住他的臂肘。
“有先生相助,我便如虎添翼。”
魏徵直起身,看着李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光,也有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山野隐士,而是这盘乱世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而他选的这枚棋,不是卒,不是马,是相。
洛阳宫,寝殿。
萧皇后坐在窗前,单手托腮,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她穿着一身淡红寝衣,长发散在肩头,不施脂粉,眉目间却依旧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韵味。
萧清芳在她身边站了很久,终于开口:“娘娘,三天后就是十一月十五了。”
萧皇后身下一热,望向窗外的那轮圆月,心中暗道:是啊,该去收债了。
她放下手,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从铜镜中看着身后的萧清芳。
“三日后,香山寺礼佛,你去安排。”
她没有多说,只看了萧清芳一眼,那一眼意思很明白——你懂得。
萧清芳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垂首道:“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安排,定不让娘娘失望。”
萧皇后收回目光,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
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铜镜中,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藏在夜色里,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萧清芳躬身退下,脚步轻快,像一只得了讯息的雀儿。
萧皇后独坐灯下,望着镜中的自己。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梳子,目光幽深。
李琚,三日之后,你该还债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