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才脸色涨红,正要反驳,内史侍郎虞世基已经快步出班。
“周国公所言极是!陛下圣虑深远,南巡乃是万全之策。赵才、任宗之流,看似忠言进谏,实则蛊惑人心。
如今四方盗寇蜂起,正是需要朝廷稳定人心之时。陛下南巡之策早已议定,此时横加阻拦,若是动摇圣意、延误行程,致使江南不稳、漕运中断,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他转向赵才和任宗,声音拔高了几分:“赵才、任宗二人不识大体,当众狂言,应当严惩,以儆效尤!”
杨广闻言,杀意更盛。
“朕早已明言,南巡之意已决。再有妄加谏阻者,杀无赦!任宗当众惑乱朝纲,当庭杖毙!”
殿外武士应声上前,拖拽任宗。
任宗被拖下去时,挣扎着回头呐喊,声音凄厉。
“陛下!臣死不足惜,大隋江山——不可弃啊!”
他被拖到丹陛之下,武士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在地上。
任宗见杨广依旧面不改色,回头怒视李琚,目眦欲裂。
“李琚!你也是大隋臣子,今日助纣为虐,他日必遭天谴!”
李琚看着他,面上不动声色。
心中却有一闪而过的波澜——他知道任宗说的是对的,大隋江山确实不可弃。
可那又如何?大隋又不是他的江山。
他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沉闷的杖声响起,一下一下,砸在肉体上,发出闷响。
任宗的惨叫渐渐微弱,片刻便没了声息。
鲜血从丹陛上淌下来,浸染阶前青砖,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百官浑身战栗,面色惨白。
“赵才忤逆君上,言语狂悖,拿下下狱,严加审问!”杨广再下一令,声音冷厉。
武士又上前,押住赵才。
赵才怒骂不止,被拖下去时还在喊:“昏君!奸臣!大隋亡矣——”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大殿之外。
杨广直起身,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朗声道:
“朕意已绝,诸位臣工当各司其职,众人同心协力,共保大隋疆土。若再有人非议朝命、动摇军心,便是与社稷为敌。”
一番话彻底封死了余下朝臣的进言之路。众人噤若寒蝉,再无一人敢开口劝阻。
杨广放缓了语气,看向樊子盖。
“樊公,东都安危,全系于你一身。城中守军、门禁守备,万万不可松懈。”
樊子盖躬身,神情凝重:
“臣,遵旨。臣必拼尽全力,死守东都,不负陛下所托。”
他心中明知南巡乃是饮鸩止渴,可君意已决。
他这把老骨头,只能死守洛阳,为大隋守住最后一块遮羞布。
杨广又看向李琚,语气郑重。
“漕运是中原诸军的血脉,河道之上盗寇横行,你手中巡防水军、骑军尽数铺开,务必保粮船无失。”
“臣谨记圣谕。”李琚躬身领旨,声音沉稳。
散朝后,李琚走出大殿。
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他站在殿门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将胸腔中那团郁气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不是怕,是这场戏演得太投入。
任宗的血还在阶前,赵才被押入大牢。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在世人眼中便是“助纣为虐的奸臣”。
可那又怎样?
他要的从来不是青史留名,是万里江山。
骂名也好,清名也罢,等天下归于一统,史书怎么写,他说了算。
李琚下朝后并没有在都水监作多停留,只是吩咐了杜忱和魏徵几句,便带着长孙无忌策马往家赶。
府中已经布置妥当,正堂换了新幔,案上供着香炉,青烟袅袅。
高氏坐在客位,手里攥着帕子,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
韦珪坐在主位,一身藕荷色锦裙,端庄从容,正与高氏低声说着什么。
宇文玥、郑观音、杨令华、李秀宁分坐两侧,代玉珠、尹氏与张氏立在屏风旁。
李琚进门时,韦珪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他换了衣袍,在主位坐定。
长孙无垢从内室缓步走出,一身青色素衣,长发披在肩后,未施脂粉,眉目间却已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
她走到堂中,先朝韦珪行了一礼,又朝高氏行了一礼,最后朝李琚微微一福,垂眸不语。
高氏起身,走到她面前,接过侍女递来的玉簪,手指微微发颤。
她将长孙无垢的发丝轻轻拢起,绾成髻,插上玉簪。
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极郑重的事。
“无垢,今日你年满十五,从此便是大人了。”高氏的声音有些哽咽,“往后要谨守本分,知礼懂事,莫要辜负了国公和夫人的厚待。”
长孙无垢垂首:“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韦珪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支赤金步摇,走到长孙无垢面前,亲手插在她的发髻上,退后一步,端详了片刻,微微一笑。
“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府中上下,仍由你调度。只是从今日起,你不再是管事娘子,是我的妹妹。”
长孙无垢眼眶微红,屈膝行礼:“无垢谢夫人抬爱,定不负夫人所托。”
李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长孙无垢抬眼,与他四目相对,脸颊微红,又垂下眼帘。
李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府中诸事,不必再事事躬亲,该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便交给他们。你只需管好大局,莫要累着自己。”
长孙无垢轻轻点头:“是。”
宇文玥起身,走到长孙无垢面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带着笑意:
“倒是个美人坯子。往后咱们便是姐妹了,府中的事你若忙不过来,我帮你分担些。”她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你可别跟姐姐抢郎君抢得太凶。”
长孙无垢耳根微红,低声道:“玥姐姐说笑了。”
郑观音也走过来,她看着长孙无垢,目光温和:“往后既是一家人,便不必见外。你素来精明能干,只是涉世尚浅。
往后若有处世待人的困惑,只管寻我来说,我把过往些许阅历讲与你听,也好相互照拂。”
长孙无垢敛衽一礼,轻声道:“多谢观音姐姐挂怀,日后若有不解之处,定要多来叨扰姐姐。”
代玉珠立在原地,没有上前,只远远看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尹氏和张氏对视一眼,也各自上前道贺,言辞客套,礼数周全。
李秀宁走到长孙无垢面前,抱拳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恭喜。”
只说了两个字,便退到一旁,依旧安静。
杨令华见无垢举止端庄有礼,轻声对身侧之人叹道:“真是位沉静姑娘,如今礼成定分,往后同在一处,也算一段缘分。”
朱贵儿明眸流转,打量着新行及笄礼的长孙无垢,唇角噙着笑意。
她缓步上前,裙裾轻扬,艳色照人:“今日喜上加喜,真是热闹。妹妹生得这般清雅端方,往后府中又多一位佳人相伴啦。”
高氏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女儿被众人围着,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用帕子捂住嘴,将哭声压在喉咙里。
长孙无忌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道:“母亲,这是喜事。”
高氏连连点头,擦了泪,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拉着长孙无垢的手,声音沙哑:
“无垢,国公待你恩重如山,夫人待你如亲姐妹。你往后要好好侍奉,莫要忘了本分。”
长孙无垢点头,鼻尖微酸,却没有落泪。
她转过身,朝李琚和韦珪深深一福。
“无垢,谢国公、夫人成全。”
礼成,侍女们端上酒菜,众人入席。
长孙无垢坐在李琚身侧,垂眸不语,手指轻轻摩挲着膝上的衣褶。
她的手边,是韦珪方才送她的那支赤金步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江都,街巷深处一处宅院,甲士环立,刀光森冷。
王仁则一身劲装,看着堂中手足无措的女子。
那女子身姿窈窕,容颜绝世,此刻鬓发微乱。
王仁则舔了一下嘴唇,挥了挥手。
士卒上前,欲将堂中那女子强行带走。
一旁男子见状,脸色煞白,猛地扑上,双手死死抱住王仁则的大腿,连连哀求:
“将军手下留情!小人世代为朝廷雕琢玉器,尽心供职,纵无大功,亦有苦劳!
今日才刚与拙荆完婚,正是新婚之日,万万不可将她带走啊!求将军高抬贵手!”
王仁则眼底戾气骤起,右手拔出腰间环首刀。
寒光一闪,利刃劈落。
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男子身躯软软倒地,鲜血瞬间浸透了脚下青砖。
那原本奋力挣扎的女子,目睹丈夫惨死,浑身猛地一颤,所有动静骤然停歇。
她僵立原地,血色从眼底一点点褪去,一张绝美的脸庞彻底化作死灰,空洞无神,再无半分生气。
王仁则收刀入鞘,抬脚踢开脚边尸身,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女子身上游走,贪慕之色毫不掩饰。
他嗤笑一声:“这般容貌,当真难得。若非上头有令,要将你献与陛下,留着这初夜换一份体面价钱,本将倒真想先尝一尝咸淡。”
说罢,他懒得再多看,冷喝一声:“带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