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世基府邸正堂。
虞世基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文书,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缘。
长子虞肃站在一旁,低声道:“父亲,裴公又派人来了。”
“人呢?”
“门房收了字条,说是裴公的亲笔,递到内院了。”虞肃顿了顿,“父亲……裴公那边催得急。如今宫中大乱,宇文化及手握兵权,若再不动手,恐怕……”
“我知道。”虞世基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烦躁,“可你想想,宇文化及手中有多少兵?我们手中又有什么?几个文臣,几条笔,拿什么去跟他的刀拼?”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我当年入仕时,起于笔砚之间,靠的是文章政论,而非刀剑。”
他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去,“容我再想想。”
虞肃只得退到一旁,看着案上那张被揉皱了的字条,目光复杂。
子时。
江都西城,一处废弃的佛寺。
裴蕴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刻。
他穿着一身深色衣袍,站在半塌的佛殿中,背对着门口。
片刻之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萧钜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文官打扮的人。
三人没有说话,各自站定,目光都落在裴蕴身上。
裴蕴转过身来,开门见山:“虞世基没有来。”
萧钜眉头一皱:“他拒绝了我们?”
“他没有回话。”裴蕴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迫,“他还在犹豫,可我们没有时间等他犹豫了。宇文化及已经杀了天子,现在正在清洗宗室。等他把宗室杀完了,下一个就是我们。”
萧钜攥了攥拳:“那你说怎么办?”
裴蕴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我们在宫中还有几个能用的人——禁军中还有几位郎将,与我有旧,不愿屈从宇文化及。若能联合他们,趁宇文化及立足未稳,夜袭行营,未必没有胜算。”
另一个文臣迟疑道:“可虞世基若不点头,光靠我们几个……”
“不等他了。”裴蕴断然道,“他不敢,我们敢,今夜便动手!”
萧钜点了点头:“好!我府中还藏有几十个家丁,兵器也有。你联络宫中的内应,我回去召集人手。子时三刻,我们在此会合。”
几人商议定了,各自散去。
裴蕴独自站在佛殿中,低声道:“成败在此一举了。”
他没有注意到,殿外的黑暗里,有一道影子在他们散去的瞬间悄悄地闪进了巷弄深处。
裴蕴刚从佛寺回到府中,甚至连外袍都没来得及脱下。
院门外便传来的脚步声和喊喝声,然后府门被踹开。
火把将整座院落照得如同白昼,甲士们持刀列队而立,刀尖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裴蕴还未来得及拿剑,便被冲进来的甲士按住。
院子正中站着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才缓缓转过身来——是宇文智及。
宇文智及看着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客气的笑意:“裴公,深夜外出,辛苦了。”
裴蕴看着宇文智及那张含笑的面孔,叹道:“宇文将军好快的消息。”
宇文智及挥了挥手,两名甲士上前,将裴蕴架住,反剪双手。
“还有萧钜萧公,”宇文智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还有两位同僚……今夜去佛寺的人,我们都已经请来了。”
“是谁走漏的?”裴蕴问道。
宇文智及笑了笑:“裴公不妨猜猜看,今夜你们聚议的时候,谁没有来,可他的门生却来了。”
虞世基的府邸依旧安静如常,他坐在书房中,已经换了一身衣袍。
书房的门被叩响了,虞肃站在门外:“父亲,方才有人来报——裴公和萧公的府邸,都被围了。”
虞世基的手指猛地顿住。
就在这时,虞府的大门被踹开了。
火把的亮光从府门外涌入,将原本安静的书房窗纸映得透亮。
虞世基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队持刀的甲士——为首一人径直越过了他,刀尖指向内院的方向:“搜!一个不留!”
“等等!”虞世基喊了一声,“我乃内史侍郎虞世基,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甲士将他推到一旁,大步涌入府中,屋中传来侍女惊恐的尖叫和家眷的哭喊声。
宇文智及从甲士身后走出来,负手站在廊下,看着虞世基:“虞公,今夜裴蕴和萧钜密谋夜袭玄武门,你可知情?”
虞世基嘴唇动了动:“我……我不知情。”
宇文智及看着他:“虞公,裴蕴三次派人来你府上递信,你的门房接了两次,退了一次。这些东西,我都有账。”
虞世基的脸色瞬间惨白。
宇文智及转头对身后的校尉道:“虞世基父子,一并带走吧。其余府中亲眷,按名册看押。”
甲士们上前,将虞世基和他身后的虞肃分开押走。
虞世基被甲士拖出来,赤着脚,寝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土。
他和儿子被一起押到正堂中,跪在地上。
虞世南扑上去,抱住兄长的肩膀,泪流满面,朝着宇文化及的方向喊道:“我兄长乃国之重臣,若有罪,世南愿代兄受死!”
宇文化及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旁边的宇文智及挥了挥手,甲士们上前,将虞世基父子拖了出去。
刀落之时,虞世南猛地挣开押着他的甲士,扑上前去,抱住虞世基的尸身放声痛哭。
宇文化及皱了皱眉,没有下令杀他。
裴蕴被单独押到一处偏殿中。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反而冷静了下来。
他站在殿中,脊背挺直,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宇文化及,忽然笑了。
宇文化及被他笑得心里发毛:“你笑什么?”
“我笑你。”裴蕴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铿锵,“我笑你宇文化及,不过是个靠兄长余荫爬上来的庸才。你今日弑君,明日便有人弑你!你以为你坐了江山?你不过是坐在一座即将倾倒的庙堂上!”
宇文化及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攥着扶手的手都在发抖:“你——”
“还有你!”裴蕴又看向宇文智及,“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以为杀了天子就能得天下?呸!你们今日称雄江都,明日便成丧家之犬!"
宇文智及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看着裴蕴那张毫无畏惧的面孔,转头对宇文化及低声道:“兄长,此人当众辱骂,若不处以极刑,难以震慑人心。”
宇文化及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挥手:“千刀万剐!”
裴蕴大笑起来,笑声在殿中回荡,直到甲士们将他拖了出去,那笑声才渐渐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宇文化及坐在殿中,双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微微发颤的手指,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他杀了天子,杀了宗室,杀了大臣,如今又下令将一个忠臣千刀万剐。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深渊边缘的人,回头已经无路可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