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两遍。
“才八个月?我怎么感觉过了八年。”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
墙上挂着一张凉水县行政地图,图上用红色记号笔标了十几个点,每个点旁边写着日期和事项。
最早的一个点标在杨家沟,日期是今年一月。
八个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县城的夜景和他刚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路灯亮着,一排一排的橘黄色铺满主干道。
南街夜市的灯光从街尾一直延伸到十字路口,人流比半年前翻了一倍不止。远处加工厂的厂区灯火通明,夜班在运转。
八个月前他第一次站在这扇窗前的时候,窗外黑漆漆的,路灯有一半不亮,街上没几个人。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周小军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七点,带上相机,跟我下乡。”
第二天清晨,李铮和周小军从县政府出发。
第一站,杨家沟。
车开到村口,李铮让周小军停下来。他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月份拍的,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
画面里是一条烂泥路,坑坑洼洼,路边堆着碎石,一辆三轮车陷在泥坑里,轮子上糊满了黄泥。
他举起手机,对着同一个方向拍了一张。
现在的画面:水泥硬化路笔直伸向村里,路面干干净净,两侧栽了行道树,树苗已经有半人高了。一辆农用车从路上开过去,轮胎压在路面上,平平稳稳。
周小军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手指在相机快门上按得很快。
第二站,李家坪。
李铮站在村头的自来水管前,又掏出手机翻照片。
老照片里,水龙头拧开,流出来的水泛着黄色,管壁上糊着一层铁锈色的水垢。
他伸手拧开面前的水龙头。
清水哗地流出来,透亮的,溅在水泥台面上,一点颜色都没有。
旁边一个老太太端着盆走过来接水,看到李铮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李县长,又来看水啊?”
“大娘,水还行吧?”
“行!好着呢!以前那水烧开了都有味儿,现在直接喝都行。”
她端着盆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李县长,中午在我家吃饭!”
李铮摆了摆手。
第三站,南街夜市。
白天的南街没有晚上热闹,但变化一眼就能看出来。
路面重新铺过了,两侧的摊位规范了,每个摊位前面有统一的不锈钢操作台,头顶拉着防雨棚。
卖酿皮的大姐正在擦台面,看到李铮走过来,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
“哎呀,李县长!”
“大姐,生意咋样?”
“好着呢!以前一晚上卖三十碗,现在六七十碗打不住。周末能到一百碗。”
她指了指街尾的方向,
“你看那边,老陈家饭馆又加了两张桌子,天天坐满。”
李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陈建军的小饭馆门口确实又支了两张折叠桌,桌面上铺着红白格子的塑料布。
第四站,县医院。
新门诊楼的框架已经起了两层,脚手架搭得密密实实,工人在上面干活。
旧楼那边,产科的牌子换了新的,白底蓝字,干干净净。
陶春明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李县长,来得正好。产科上个月接诊了十四例,全部顺利。”
“王丽娟还在?”
“在。”
陶春明的语气里多了一份底气,
“她跟我说,设备到了,人也到了,她不走了。”
周小军在旁边默默记了一笔。
最后一站,柳河镇中心小学。
教学楼的外墙刷过了,窗户换了新的铝合金框。
操场上新铺的塑胶跑道颜色鲜艳,几个孩子在上面追着跑。
周敏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粉笔。
她看到李铮,眼睛亮了一下,扎着马尾辫跑过来。
“李县长!”
“工资发齐了?”
“齐了,一分不少。”
她笑了笑,
“李县长,我们学校新来了两个年轻老师,都是今年毕业的,自己报名来的。”
李铮点了一下头,没多说。
回到县政府已经下午六点了,李铮把一天拍的素材全部导进电脑,自己剪。
他剪得很简单。
画面左边是八个月前,右边是现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角度。
杨家沟的路,左边烂泥坑,右边水泥路。
李家坪的水,左边黄汤,右边清水。
南街夜市,左边冷冷清清三五个摊子,右边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县医院。左边外墙脱落、窗户糊纸板,右边新楼框架拔地而起。
学校,左边破旧的教室、裂缝的操场,右边新窗户、塑胶跑道。
最后一组画面,是县城全景。
他从县政府楼顶拍的,同一个位置。
左边是一月份的凉水县,灰蒙蒙的,路上看不到几辆车。
右边是现在,路灯亮着,加工厂的灯亮着,夜市的灯亮着,整个县城活过来了。
视频最后,他没有出镜,只打了一行字幕:
“凉水县,八个月。”
下面一行小字:民生满意度全省倒数第一 ——第19名。引进项目3个,创造就业岗位500个。返乡人员120人,道路修缮45公里,治安案件下降60%,财政收入增长15%。
视频两分四十秒,发出去。
一个小时后,粉丝突破三百万。
评论区被顶到最高的那条留言,来自一个关注了李铮八个月的老粉丝。
“我从第一条视频就在。那时候李县长修的第一盏路灯,我还在评论区骂,说又是作秀。现在我想说一句,我错了。这八个月,我看着一个县从烂到骨头里,被一点一点救回来。”
第二条热评更短。
“别的县长在开会,李县长在干活。”
第三条是一个外省的账号,只有一句话。
“什么时候,我们县也能有一个李铮?”
赵德明在办公室里刷到了这条视频,看完以后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把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到县医院那组对比画面的时候,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他拿起座机拨了李铮的号码。
“小李,视频我看了。”
“赵书记觉得怎么样?”
赵德明的声音有点哑:“那些对比照片里,有几张是我当书记头几年的样子。看着不好受,但该看。”
李铮没接这个话茬。
赵德明沉默了两秒:“八个月,你干了别人八年都干不成的事。但我得提醒你一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小心。树大招风。”
“赵书记,风来了我接着就是。”
赵德明哼了一声,挂了电话。
晚上九点,李铮坐在办公桌前翻评论区。
外地留言越来越多,他一条条往下划,看到一条本地的留言,停住了。
“李县长,今天下午有个外地人在我们镇上转,拿着个本子到处问问题,问路修了多久、水是什么时候通的、加工厂招了多少人。不像记者,也不像领导。问得特别细,连我家门口那条排水沟什么时候挖的都问了。”
留言下面有人跟帖:“我也看到了,穿件灰色夹克,背个旧书包,自己走路,没人陪。”
李铮看着这两条留言,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
他拿起座机拨了周小军的号码。
“小周,明天早上帮我查一件事。今天下午有个陌生人在柳河镇到处问情况,不是记者,不是省里安排的,没有打过任何招呼。”
周小军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人?”
李铮看着屏幕上那条留言,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不知道。但能把排水沟什么时候挖的都问出来的人,不简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