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殿中,余劲未消。
方才瞬息之间的交手余威,依旧在大殿之内隐隐回荡。
十余名平日里精修武艺、护卫宫禁的御前侍卫,尽数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四处摔落。
厚重的铁甲磕碰在金砖地面,发出连绵杂乱的脆响。
所有人横七竖八倒在各处,身躯震颤,口中不断传出压抑的痛哼……
宫玉田静卧裂痕遍布的地面,整个人嵌在砖石之中,浑身气血翻涌不止。
他是京城六绝之一,一身猴形八卦功法炉火纯青,是小皇帝最为依仗,最为信任的贴身护卫。
更是整座皇城之内,公认的武道顶尖高手。
可就是这样一尊能够镇住朝堂宵小,震慑四方武者的顶尖强者,此刻也被李信一掌镇压。
落败当场,再无半分还手之力。
高台龙椅之上,年少帝王身躯剧烈一颤,浑身冰凉……
端坐九五之位,手握皇权,名义上执掌万里河山,统领万千臣民。会让人认不清自己,也会让人极为膨胀。
眼前这绝对的武力碾压之下,他忽然真切看清了自己。
文武百官,铁甲禁军,在此刻尽数形同虚设。
自己的生死荣辱,朝堂的存续安稳,所有人的命运走向,全然不在自己掌控之中。
是生是死,只在眼前少年的一念之间。
此前李信在殿中吐出那句「不杀之恩」,在场所有人,包括他这位当朝天子,心底都感觉荒诞。
只当眼前少年在癫狂呓语。
可亲眼目睹今日殿前一幕,碾压所有护卫,重创顶尖高手……他才彻底幡然醒悟。
对方所言,没有半分虚假。
能留他性命,当真就是天大的不杀之恩。
他当然知道,连年天灾,朝廷救灾不力,贪官浊吏横行,少年在当地活不下去,父母盛年早亡。
说起来,李信对朝廷多少是有仇怨的。就算不记仇,也会对这个朝廷,对皇帝,没有半点好感。
这种情况下,完全有理由杀了自己。
小皇帝想起此事,就感觉心中一片寒凉。
他生长於深宫,懵懂登临帝位,坐於这万人敬仰的龙椅之上,却处处受人掣肘,事事身不由主。
皇权被各方势力拆分,一举一动皆有束缚,从未体会过真正的自在与安稳。
往日的憋屈与桎梏,终究是权衡利弊,暂且隐忍就可过关。
而今日,是他此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刺骨地感受到生死悬於人手的惶恐。
一柄无形利刃,牢牢抵在脖颈之间,寒意彻骨,分毫动弹不得。
高高在上的龙椅,此刻不再是至尊权位的象徵。
座下仿佛铺满细密荆棘,每一寸触感都尖锐刺人。
居高临下的位置太过惹眼,让他彻底暴露在对方视线之中,避无可避。
极致的空白与恐慌席卷脑海,小皇帝心中瞬间生出一个全然不顾体面的念头。他腰身一松,臀部轻轻一蹭,全然不顾帝王威仪,顺着龙椅座椅一溜烟滑落在地。
金黄华贵的龙袍拖曳在冰冷金砖上,他蜷缩身躯,快速躲到御前长案桌底。
紧紧收拢四肢,将自己缩成一团。
褪去居高临下的姿态,藏於遮挡之後,不再醒目。
看着四周侍卫接连被打飞、重重落地,殿中杀气隐隐流转。
这一方狭小阴暗的桌底,竟成了他此刻唯一能寻到的容身之处,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皇上!」
殿中文臣齐齐低呼,声声痛心疾首,眉宇间满是愤懑。
两侧武臣纷纷攥紧拳头,捋袖抬腿,姿态激昂,口中连声怒吼。
直呼君威受辱朝堂蒙羞,一副誓死护主、挺身而出的模样。
可众人动静极大,声势汹汹,却无一人真正迈步上前。
所有人满脸涨得通红,想斥责却不敢出声,想上前又不敢迈步。数十年的朝堂隐忍、趋利避害,早已磨平了所有人的棱角。
真正的硬骨忠臣,早已经差不多死乾净了。
此刻众人摆出的悲愤姿态,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刻意。
所有人都清楚,这场风波的血色与凶险,终究落不到自己身上。
李信出手极有分寸,全程只针对御前侍卫与宫玉田,波及范围极小。
未曾伤及任何一个文武大臣。
偌大乾清殿,方才瞬息交手,风起雷动,终究只是局限在御前方寸之地。
唯一的例外,便是先前强行出头呵斥李信的宗亲王。
他双膝筋骨尽碎,此刻依旧跪在大殿正中,身躯摇摇欲坠。
剧痛浸透全身,几乎要瘫软在地。
满堂文武,无人敢上前搀扶。
在李信滔天威势之下,无人敢与这位产生半分牵连,生怕引火烧身。「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李信脚步轻缓,目光斜斜一扫,落在长案桌底。
就见到,小皇帝如同受惊鹌鹑的模样。
他轻笑一声:
「我先前说,对你有不杀之恩,是不是假话?」
桌底的小皇帝连忙抬头,脸上强行挤出讨好的笑意,连连点头。
「不是假话,句句属实,比真金还要真切。」
李信静静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微妙的感触。
他原本对这位年少帝王,有着别样的认知。
不甘受制,看透朝堂积弊,执意推行变法革新,试图扭转颓势。
这般心性与抱负,在一窝废物之中,其实算得不错。
可此刻亲眼所见,就发现自己可能是想错了,也许,他也只是在求生。谨小慎微、趋利避害是本性,有人敢於面对现实,有人不敢罢了。
人心多面,世事复杂,史册记载终究是冰冷片面的文字,难以描摹活生生的人。
李信收回心绪,不再深究,只觉无趣。
他本就对这腐朽积弱、弊病丛生的朝堂,没有半分好感。
今日殿前所为,只为圆满自身神意武道,仅此而已。
一步跨出,身形起落间,他已然站至九五龙椅之前。
不待任何人阻拦,他身姿舒展,大马金刀稳稳落座在至尊龙椅之上。
臀部贴合座椅,一丝生硬硌触感缓缓传来,带着冰冷的木质寒意。
「这龙椅,坐起来有点硌人,不算舒服。」
乾清殿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尽数垂首躬身,头颅压得极低。
一百四十二名新科武进士,跪伏在地,身躯僵硬,无人敢抬头仰视。就连此前哀嚎不止、痛不欲生的宗亲王,也骤然收敛了所有哭声。
他怔怔抬头,目光交替看着端坐龙椅的李信,以及桌底缩身躲藏、满脸赔笑的少年帝王,眼底只剩无尽的茫然与惶恐。
片刻沉寂後,李信的声音再度缓缓响起:
「除却不杀之恩,还有一桩恩情,你认不认?」
「前些时日,若非我数次出手牵制旧党官员,闯北衙、入兵部,搅动朝局……
你那维新变法,绝不会推进得如此顺畅。杨侍郎、谭御史、翁老大人一众变法重臣,此刻大概率依旧东躲西逃……」
之所以说这些,就看小皇帝识不识做了。
李信有自己的目的。
刚刚坐上龙椅那会,脑海之中,沉寂许久的【齐天大圣神意图一层】骤然震颤,进度猛然暴涨。
攀升至88%。
今日所行,皆是扮演消化大圣真意。
他暗自思索,心中已有定计。大闹天宫之後,是干什麽呢?
今日既然已然震慑皇权,索性便将这场戏做完整。
藉此机会,截龙脉气运……
虽是藉助这腐朽朝堂,得来的名分算不上正统圆满,但聊胜於无。
唯一可惜的是,今日身边无人捧场搭话,太过冷清。
若是庄红袖在侧,或是飞燕师姐随行,尚可捧一捧梗。
他目光扫过阶下跪伏的一众武进士,为首的张顶甲一身悍勇气概,此刻全然不见。
只是老老实实跪伏,身躯紧绷不敢抬头。
显然早就被皇权礼制驯化,无半分自我主见。
满堂众人,尽数如此,被世俗规矩、君臣礼制洗透了心神。
遇事唯唯诺诺,不敢逾矩……
万般场面,终究只能自己开口铺垫,算不上圆满。桌底的小皇帝心思飞速运转,额头渗出细密冷汗,心底紧绷到了极致。
他清楚知晓,自己一言一行、一字一句,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短暂的思索过後,他连忙挤出诚恳笑意,连连应声应答。
「是,李状元所言字字真切!」
「此前旧党把持朝政,禁军封锁京城,肆意打压新政、禁锢言路……
若非李状元屡次出手制衡旧党势力,对抗後宫掣肘,新政绝无今日局面。」
「李师傅於孤,於朝廷,皆有再造之功。恩重如山,孤片刻不敢忘怀。」
他连忙趁热打铁,主动提议,语气恭敬至极。
「此次武举封赏,孤愿破格敕封,拜李师傅为【护国大将军】,位列一品之上,特设超品尊衔。
独享殊荣,无人可及!」
李信微微转头,垂眸看向桌底的少年帝王。
心底微微有些诧异,此人年纪轻轻,身处绝境,心思却极为通透,反应极快。这个朝代,历来就无【护国大将军】的正式官职。
寻常武将巅峰,不过是建威、镇国等常规将军衔。
权责固定,品级分明。
在民间却不一样,老百姓不知道,就算是虚衔,也是认可的。
虽是虚衔,却胜过世间一切实职武将头衔,足以彰显无上尊荣。
李信微微摇头。
这般封赏,看似厚重殊荣,依旧远远不够。
他心底思绪流转,看得远比眼前局势更远。
此番洋人组团入京,绝非单纯比试武道、交流技艺。
他们所求的,是从肉身、土地、精神、气运全方位碾压。
彻底完成征服掌控。
还有宫内两大隐秘教派,常年盘踞深宫,暗中护持宫廷,数十年隐而不发。这些势力蛰伏隐忍,不求实权名利,唯独疯狂掠夺天地皇朝气运,滋养自身。
小皇帝懂得审时度势,顺水推舟。
却依旧眼界有限,看不透深层的气运博弈。
「超品护国大将军,的确厚重。」
李信淡淡开口,语气平缓。
「但若是再加上,彻底解除你日後被人操控圈禁的隐患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信身形骤然从龙椅上长身而起。
五指箕张,掌心气机暗涌,一道磅礴吸力瞬间锁定龙椅侧方的角落。
那里静静跪着一名老太监。
此人身形佝偻,衣着朴素,像无声无息的影子,卑微如尘土。
平日里沉默寡言,不争不抢,不显露半分锋芒。
没人会对他心生忌惮。可在李信的通灵视角之下,此人身上灰黑之气弧光宛如实质。
显然是对自己有着很大恶意。
如果只是因为小皇帝受辱,导致心中敌意滋生,倒也罢了。
但是,李信特意用【闻秘】技能听了听对方心声,立刻就笑了。
【近点,再近点。】
【只要靠近三尺之内,便可祭出缚龙索,捆锁神魂。
任凭他肉身武技再怎麽强,秘法再怎麽高深。
一旦魂魄被锁,尽数无用,只能任人拿捏。】
听得这心声,李信哪还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啊。
他大手凌空一抓,长身而起。
老太监双目骤然一凝,脸上常年挂着的卑微麻木尽数褪去,眼底闪过一丝惊色。
他不闪不避,不做丝毫抵抗。身躯皮肉瞬间炸裂,化为一蓬血雾,四散纷飞。
原地只剩一具白骨。
细碎古怪的嘎吱声响,从血雾之中层层传出……
沙哑诡异,不似人声。
与此同时,纷飞的血雾骤然向内收拢聚合,丝丝缕缕血水缠绕凝结……
瞬息之间,化作一根通体猩红、泛着幽幽暗光的诡异绞索。
绞索灵动如蛇,在空中灵活扭动盘旋,带着刺骨阴寒、锁魂夺魄的诡异气息,直奔李信身躯缠绕而来。
绳索一合,却绞了个空。
却原来,李信的身影前扑只是假象。
一抹虚影残留视线之中,他的人已然离开两丈远。
并且,还不忘把小皇帝後领扯住,拉到了殿中心。
「你怎麽发现的……」李信看着盘旋缠绕而来的猩红缚索,冷笑道:「你身上那恶心的腐臭味,隔着老远就闻到了。
当初那金钟银瓶运用龙气的时候,你猜,他们为什麽没有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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