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照进後院的时候,陈寒山过来敲门,面色有些沉。
「观主,有件事得跟您禀报。」
李信正在石台上打坐,闻言睁眼:「说。」
陈寒山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斩妖司那边有消息了。秦不言五人被烧死的消息已经传回了总司。
总司的巡察使当天就派人来苍州查过了,那个姓顾的巡察使倒是公正,已经把案子定性为『私盗神兽幼崽、引发报复、自取灭亡』,总司那边据说也认了这个说法,不会追究。」
李信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
斩妖司总司的人不傻,炼虚境神兽不是他们惹得起的,巴不得把屎盆子全扣在死人头上。
「但是……」
陈寒山顿了顿,「方幼薇是青云宗锁云峰首座方长生的俗家曾孙女,又亲自收入门下,颇为看重,她的死,却是不好糊弄过去。
方长生此人心性如渊,又极为护短,在青云宗也是极其难惹的厉害人物……」
李信嗯了一声,表情没什麽变化:「什麽修为?」
「听闻是化神境巅峰,早在十年前,就已半步踏入炼虚境,现在就算没有突破,也差不了多少了。」「青云宗不属於四大天宗,算是中大型宗门,门下弟子三万余人,其首座实力自是比不了咱们明月天宗的九峰峰主,却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化神巅峰啊,我知道了。」
李信眉头轻皱,旋即又舒展开来。
如果是达到炼虚境,尤其是如同大青鸾那种神兽血脉的,自己自然是无法抵挡。
不是逃就是死。
但是,一般化神巅峰,只是高了自己一个级别。
以自己这身堪称豪华的天赋和秘技,也不是不可以拼上一拼。
对方识趣则好。
不识趣的话,就别怪自己不给同样为正道宗门的青云宗面子,跟他们别一别苗头了。
「观主,对方来者不善,还得小心应对。」
「我知道。」李信站起身,拍了拍袍角,「但这事从头到尾是方幼薇先动的手。偷了炼虚境神兽的幼崽,拿锁魂环控魂灌毒,然後把祸水引到明月观……
是她要借刀杀人,让我替她挡青鸾的怒火。如今刀没杀成,她自己被烧了,难道还能怪我站在这里没被烧死?」陈寒山张了张嘴,觉得这话有道理,但修行界的规则不一样,青云宗来人未必会讲道理。
就算是忌惮明月天宗的背景,不敢杀观主,也可能让他吃上不少折辱。
到时只希望这位年轻气盛的观主,不要太过热血,万一有事,就大祸了。
可他看见李信那副沉静如水的神色,到底没再说什麽,躬身退了下去。
两天後的黄昏,青云宗的人到了。
来了三个,两男一女,都穿着青云宗特有的月白道袍,袖口绣着锁云峰的云纹。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道人,面容清癯,颌下三绺长须,腰间挂着一柄青鞘长剑,气息沉雄,修为没有收敛,按法力威压判定,大致上是元婴後期。
他的身後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弟子,都是金丹修为,目光不善地扫视着明月观的山门。
陈寒山把人引到前堂时,李信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小青鸾蹲在他肩头,用喙一下一下地梳理自己新长出来的小羽毛。
小家伙比前两天精神多了,绒毛有了光泽,眼圈边上那三道淡淡的金纹也清晰了一些。
它看见有生人进来,警惕地收了翅膀,往李信脖子後面缩了缩,只露出半个脑袋。中年道人在堂中站定,微微拱手:「青云宗锁云峰执事,柳长庚。奉方首座之命,前来问询方幼薇师侄之事。」
李信放下茶杯,回了一礼:「柳执事请坐。」
柳长庚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目光在李信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李信肩头露出半截的小青鸾,眼神微微一凝。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语气沉沉地说道:「李镇守,我今日来不为兴师问罪。但有些事,总要问清楚。
我青云宗弟子方幼薇,於苍州城外被碧火焚杀,同行的四人也一并殒命。
据我所知,那碧火青鸾是冲着李镇守来的……
至少,那只幼崽最後是落在了李镇守手里。我想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麽。」
李信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将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从赵松孙七携鸟来投,到小青鸾被锁魂环控制、每日灌毒,到他带人上後山,碧火青鸾追至,搜魂辨明真凶,最後碧火焚杀驿站五人。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什麽。
对方心平气和的前来讨信,他也不至於非得与青云宗直接扛上,没必要。
一点个人恩怨,报完了就罢了,李信也不记恨。柳长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身後的年轻女弟子忍不住插嘴道:「你说是方师姐偷的幼崽,可有什麽凭证?那两只鸟已经被搜过魂了,谁不知道搜魂之後神智受损,想让他们说什麽就说什麽。」
李信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碧火青鸾是炼虚境神兽。你觉得它搜魂的结果,是能被两个金丹修士糊弄过去的?还是说,你想去当面问问它?」
那女弟子脸上一白,被噎得说不出话。
炼虚境神兽四个字压下来,她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接。
柳长庚抬手止住了身後的弟子,沉默了片刻,又道:「李镇守,我姑且信你所言。但方幼薇是我锁云峰弟子,周首座看着长大的晚辈,此事……总要有个交代。」
「交代?」李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柳执事,你锁云峰的弟子偷了炼虚境神兽的幼崽,拿锁魂环控住神魂,每日灌毒水,然後把鸟送到我明月观来。
她这是要把我的头送给那头青鸾当投名状。
若我修为稍弱、应变稍迟,此刻被烧成灰的就是我和苍州城数十万百姓。
你跟我说,要有个交代?」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说到後半段甚至更平了,但前堂里的空气却无端沉凝,连柳长庚腰间的青鞘长剑都轻轻嗡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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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之中,空气扭曲,剑气蜂鸣。
柳长庚面色微变。
只觉一道磅礴剑气轰然压了过来。
似乎下一刻,就会被这剑光斩成碎片。
他心中大骇,脚下连退七八步。
蹬蹬蹬……
好不容易停下脚步,就感觉额上有湿意滑落。
伸手一摸,眉心微微生疼,摸到一张血痕。
「好快的剑,好强的剑气。」
这一刻,柳长庚甚至以为眼前坐着的不是一个元婴期的少年天才,而是自家峰主。
再转头看向身周,就见到两个师侄,此时身上全是血迹,额上汗出如浆,正死死跪在三丈开外,连头都抬不起来。更别提口放厥词了。
这一刻,那两个弟子,只恨不得肋下生出翅膀来,飞速逃离此观。
「李观主还请息怒。」
柳长庚脸色变得极为沉恳,抱拳笑道:「我等前来只是想要探听消息,并无半点恶意。」
由不得他不低头。
他能感觉到李信身上透出来的那种剑意,如天上皎皎之明月,无所不在,又宏大如天。
心中暗自掂量了一番,这绝非自己所能应对的高手。
又看了一眼李信肩头那只小青鸾……
幼崽虽然只有巴掌大,但眼眶边三道金纹清晰可辨,确确实实是碧火青鸾的血脉。
这鸟的来历做不得假。
「既然只是探听消息,现在可已经听清楚了,我明月观家底子薄,就不留客。」
李信点了点头,既然已经知道礼数,他也不为己甚。说完,就端起茶杯。
柳长庚最终拱了拱手:「李观主的意思,我记下了。此事我会如实回禀周首座。」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李信一眼,「但方首座是什麽脾气,李镇守应该也听说过。此事……恐怕不会到此为止。」
李信站起身,把肩头小青鸾往怀里拢了拢:「请便,对了,把那两人也带走吧,省得浪费粮食。」
谁说白痴不会浪费粮食的,不但吃得多,还拉得多。
李信若不是留着这两人想给後来者一个证据,他早就把两人给埋了。
祸水东引,他们是直接操作者,哪有半点活路。
不过,变成白痴,生活不能自理,那是比死还难过了。
此事等於揭过。
柳长庚转身带着两人走了。脚步声出了山门,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陈寒山从後面闪出来,长长吁了一口气:「观主,这位柳执事看起来还算讲理,但他走之前那话……」
这是在讲理吗?「他在提醒我。」李信坐回椅子上,把肩头的小青鸾拿下来放在腿上。
小家伙方才被柳长庚的元婴气息压了一回,有点蔫,正拿小脑袋蹭李信的掌心。
「就看那位青云宗方首座能不能想得开了,若是真要自寻死路,也怨不得谁。」
「那我们……」
李信低头看着掌心。
三色水光从皮肤里渗出一点,日光金、月光白、星光苍青,三道光在掌心里缓缓流转,将小青鸾照得浑身暖洋洋的。
小家伙舒服地眯起了眼,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双眼似睁非睁,心中安宁下来,又开始打盹。
这年纪的小家伙,就算是嗜睡,也不至於一会儿就打盹,应该是活泼乱跳的。
显然是因为伤了魂魄,锁魂环对於幼禽还是伤害太大。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把三光神水集齐了,才能把小青鸾给治好。
真的好好教导,长大後,定然是一个臂助。
这种从小养大的,就跟自家亲人一样,比起寻常驭兽手法控制的妖兽灵兽,更加放心许多,至死不会与自己离心。更何况,三光神水关系到自己道途。
如果改修这门根本法,据大青鸾说了,不但是化神境的突破,没有任何阻碍,甚至,直到大乘期,都是一马平川。
功法这东西,是有上限的,功法品级不够,修练之人,就算是有着足够的资源,也会卡得欲仙欲死。
而单是月光神水经,就是天级下品。
集齐两种神水经,李信估摸再怎麽样,也得是天级中品或者上品功法。若是三者齐备,那是神话传说中的厉害宝经,估计得是仙经层次。
这种层次的宝经,连明月天宗都没有一本。
而且,还是最契合自身体质的仙经。
这是怎麽也不能放弃的。
「我本来就要回一趟宗门。」李信说,「去藏经阁找日、星二光的神水法诀。
小青身上的锁魂环要彻底解掉,还得洗掉余毒,光靠月光神水还不够。
趁着周长老还没动手,先把这桩事办了。」
他把小青鸾放回暖玉匣,站起身来。暮色从窗外透进来,在道袍上镀了一层暖金。他走到窗前,看着山门外那条土路……
柳长庚三人的背影已经不见了,只有路面上几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还在打旋。
「老陈,看好明月观。」
「观主又要走?」
「嗯。快则十日,慢则一月便可返回。」李信把秋水剑系好,袖中五粒天妖蕴神丹轻轻碰了碰,发出细碎的叮响,「有事去宗门看看……」
他眼角弯了一下,想到身上的另一件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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