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华夏历史中,第一次由农民,来书写战争的剧本。」
伴随着天幕旁白庄严的声音,画面再度亮起。
「当那些裹着麻布的身影冲破一座座城门时,高高在上的贵人们终于惊恐地发现,他们眼中的蝼蚁,一旦汇聚成洪流,亦可改变山河的色彩。」
画面快速切换,一幅巨大的地图在天幕上展开。
「十日,连破七州,二十八郡!」
土黄色的颜料,如同最凶猛的瘟疫,在地图上疯狂蔓延,转眼之间,便将代表大汉疆域的赤色版图吞噬了近三分之二。
「东汉王朝三分之二的疆域上,尽染黄尘!」
焚烬苍天,启立黄天!
张角那句“天下大吉”的谶言,仿佛真的照亮了在泥泞中匍匐前行的苍生。
但这,也成了他最后的绝唱。
旁白声变得低沉而惋脱:
「尽管张角早在起义初期就竭力约束,然而,人的欲望如同从高山上滚落的石头,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停止。」
画面中,一些黄巾军开始抢掠平民,欺凌弱小,他们的行为,与他们曾经最痛恨的官兵并无二致。
「世族们开始慌了。」
「庙堂里的公卿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自己的权威,竟被一群他们眼中的贱民,撼动了根基。」
「汉王朝,这个屹立在华夏大地上四百年的古老帝国,终于开始调动它全部的力量,镇压这场起义。」
「从世族的被动防守,到州郡的各自为战......直到雒阳城里的圣天子,下达了诏令,真正意义上的名将与正规军,加入了平叛战场。」
画面中,身穿制式铁甲,手持锋利长戟的汉军,如同一道黑色的铁墙,冷酷地向前推进。他们吃着饱饭,领着军饷,每一个人的体格,都比对面那些拿着木棍、锄头的黄巾军要强壮数倍。
屠杀。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后世史料里赞誉的汉末三柱石也被派来了——
征战沙场的兵家,誉满天下的大儒,以及庙堂机算的大公。
他们率领着帝国最精锐的力量,用着最堂皇的兵家战法,无情地碾压着那群在绝望中嘶吼的底层人。
一度声势浩大的黄巾军,在绝对的武力面前,节节败退。他们用自己的血与泪,在这片土地上写满了不甘。
一人呼,九州动!何其壮哉!
然而,连绵不绝的义军战事,让享誉天下的卢植深刻地明白了一个道理:擒贼先擒王!
张角一日不死,黄巾便一日不灭!
他若是死了,这百万所谓的“义军”,便只是一群可以被随意剿灭的流寇!
「冀州本部的黄巾军,在朝廷正军的合围下节节败退,张角已经被卢植逼守广宗城。」
天幕上的画面在此刻骤然熄灭,直至完全黑屏。
紧接着,两个篆书大字缓缓浮现。
「星陨」
中平元年,七月。
冀州,广宗城外。
汉军大营之中,当主帅卢植提出要孤身入城,劝降张角的想法时,整个营帐都炸了锅。
众人都觉得他疯了。
“老师!不可啊!”一个面容坚毅的青年将领急切地出声劝阻。
“那张角乃是巨寇妖人,蛊惑百万之众,早已丧心病狂,您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卢植只是摆了摆手,神色平静。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疯狂的举动,黄巾军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血流成河,怎么可能投降?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张角,竟然同意见他。
广宗城内,一处破败的民宅,被临时征用为张角的住所。
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弟子们,如今只剩下一个瘦弱的身影。
兴汉穿着不合身的衣裳,像个小大人一样,一脸警惕地守在屋前。
虽然他的身子骨远不如陈三师兄那般强壮,但眼神里的戒备,却丝毫不减。
当他看到那个在汉军大营中都威名赫赫的大儒,只带着两个随从,真的走到了门前时,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那把小小的木刀。
“兴汉,让他们进来吧。”
屋里,传出张角虚弱却温和的声音。
兴汉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不甘地让开了路。
卢植走进屋子,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屋子中央的道人。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百衲衣,身形消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张角就那样平静地站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听闻庙堂准备加封先生为尚书了?真是可喜可贺。”张角先开了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卢植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仔细打量着这个一手掀起滔天巨浪的男人。
张角的情况,和他得到的情报一样,甚至更糟——
命不久矣。
卢植心中一定,沉声道:“张角,你声望之大,天下皆知。前番朝廷已有赦免之意,是尔等自误。如今......你投降吧!”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老夫可以向朝廷上奏,只诛首恶,余者不究,免他们一死。”
“待到朝廷平定了内外动乱,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卢尚书。”张角轻声唤道,他微笑着,目光越过卢植,看了看他身后年轻人后,嘴角噙上了一丝笑意:“你也知道,我写《太平经》的本意,是要教导百姓向善的。”
“曾经,我也像你这么想,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不管是什么事,多大的苦,只要忍一忍,就都过去了......”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张角的身子晃了晃,一旁的兴汉连忙上前,将他扶到一张简陋的床榻上坐下。
卢植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张角却摆了摆手,抢先开了口,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一向温和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激动:
“我知道你们不理解,问我到底图什么?可你们没人在意他们图什么?百姓只是想吃上饭,甚至不是什么饱饭好饭,他们只是想活着!他们到底忍了多少,克最后又换来了什么?”
“忍耐,只会失去得更多!”
道人气色看起来更差了:
“忍耐,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土地被兼并,家破人亡!让他们在丰年,都只能去啃树皮,吃观音土!”
“天下连年大旱,大疫横行,地龙翻身,黄河决堤......这些事我懂我也理解,百姓们也懂也理解!他们也愿意去体谅朝廷的难处!”
“可是!”张角猛地抬高了声调,“赈灾的钱粮,去了哪里?百姓的处境,又有谁真的看见了?!”
“朝廷宁肯把钱花在修奢华的园林,盖无用的宫殿,甚至宁肯拿去赏赐给岁岁来犯的南匈奴,也不愿意分一分给自己的子民!”
“百姓在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朝廷的赋税,却一年比一年更重......”
“咳...”张角喘了口气,又道:
“卢先生,你是闻名天下的大儒,读过的书比我多,懂的道理也比我多。”
“那你来告诉我。”
“除了带着他们造反外,我还能再为他们做些什么?”
一番话,问得卢植哑口无言。
他身后跟着的弟子脸色很不好看,其中那位面容坚毅的青年捏着剑柄的手,指节都已开始发白。
青年想反驳,却被另一位长臂青年拦住了。
非他不忠,非他变渝,而是他发现那个道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这一路行来,亲眼所见的惨状。
良久,卢植才干涩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庙堂......也有难处,你是读过书的人,你得体谅....”
话音未落,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辩解是何等的苍白。
张角闻言,忽然笑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那么看着卢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微笑。
那神情,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又像是在说:咱们都是读过书的聪明人,你拿这种鬼话来糊弄我啊?
“哎!”卢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场劝降已经失败了,“可即使你这样去做,也只是让更多的人去送死而已。”
他指了指外面,那些面黄肌瘦,甚至连兵器都拿不稳的黄巾军:“他们,怎么可能打得过朝廷的精锐大军?”
“但是!他们本来是可以很好地活着的。”
张角轻声说道,声音里所有的激动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是谁,剥夺了他们活着的权利?”
道人缓缓地从床上站起,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破旧的木窗。
外面,是广宗城压抑的天空,还有那些或站或坐,眼神空洞的信徒。
“我,只是想带着他们,站起来。”
“...罢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