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嘶力竭的哭嚎,仿佛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天幕的画面随之陡然一转,那位被各朝时空的古人们瞻仰了不知多少遍的贞观皇帝形象,此刻双目含泪,形容枯槁地躺在病榻之上,尽显老态。
还不等众人从这巨大的转变中回过神来,一道接着一道撕心裂肺的悲泣声,便从天幕里接连不断地响起,汇成一片悲伤的海洋。
“大唐啊——!!!”
「贞观二十三年,公元649年,一代雄主李世民于终南山翠微宫离世。」
「当驾崩的消息传回长安时,朝堂之上,文臣武将莫不悲恸失声;长安城内,万千百姓家家自发缟素。」
「群臣为李世民上谥号,曰“文”皇帝,庙号太宗。」
天幕的镜头拉远,偌大的长安城,在接到陛下驾崩的消息后,陷入了一片茫然与死寂。
街头巷尾,百姓们自发地走出家门,脸上挂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纵然传讯的快马早已驰远,纵然宣读诏令的内侍已经返回宫中,可聚集在街上的人群却不减反增。
人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朝着翠微宫的方向望去,仿佛想再看一眼那个伟岸的身影。
可天上,只有乌云遮蔽,不见烈日。
大唐的太阳,没了!
画面再转,是出殡的那一日。
数百位前来朝贡的藩国使臣与在朝中任职的胡人官员,哭得比谁都伤心。
他们依照各自民族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来表达心中无尽的哀痛。
有人剪断了蓄了多年的长发,有人用刀划破了自己的脸颊,更有人直接割下了自己的耳朵,任由鲜血浸湿衣襟。
「大唐的突厥族裔将领契苾何力与阿史那社尔,先后向新帝李治作出了殉葬的请求。」
「这两位追随唐太宗数十载、屡经征伐、灭国无数的功勋名将,甘愿舍弃人间的功名富贵,追随心中信仰的天可汗而去。」
......
天幕的画面仍在继续。
大明宫,唐帝国的至高权力殿堂。
这里的一切都还是熟悉的模样,只是御座上的那个人,换了一张年轻而略带稚气的脸。
“臣,契苾何力!”
“臣,阿史那社尔!”
两位身材魁梧、满脸风霜的突厥大将,郑重其事地对着御座上的新皇帝叩首道:
“请求陛下准许,臣为天可汗殉葬!”
新帝李治怔怔地看着阶下这两位一脸决然的胡人将领,心中的震撼难以言表。
他也许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父皇的伟大,究竟在于何处。
大唐的新太阳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群臣最前列的舅舅长孙无忌。
待到长孙无忌不易察觉地轻轻摇了摇头,他才定了定神,开口道:
“朕理解你们的悲伤,但朕也失去了自己的父亲。朕,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加的悲伤。”
“契苾何力,你曾在贞观六年带着母亲与族人归顺我皇考,十五年来,你于平定吐谷浑、高昌国立下大功,又曾随皇考从征高句丽,你之战功,不管是平薛延陀、败西突厥,还是宣抚九姓铁勒,朕都是见证着的。”
“阿史那社尔,你平定了龟兹,为我大唐奠基了安西都护府的落地,卫国公曾赞你善于用兵,父皇更赞你人品贵重。”
李治像是找回了自信,说道:
“在这里,在大明宫里,你们的身份不只是突厥人,更是我大唐的勋贵,是我大唐的子民!朕才刚刚即位,朕希望你们能像辅佐我的父皇那样,来辅佐朕!”
“大唐的太阳,永远不会坠落!大唐的新皇帝,也会像天可汗一样,仁爱地对待他的每一位子民!无论胡汉!”
契苾何力与阿史那社尔闻言,更是泪流满面,伏在地上痛哭不已。
许久之后,契苾何力才抬起通红的双眼,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臣九岁丧父,仓皇之中接任族长之位。昔日的盟友欺我年幼,羞辱我的母亲,霸占我族人......是天可汗!是天可汗救济了臣,是天可汗给了臣今日的一切!”
“臣若是不能为天可汗而死,便是臣的不忠!”
“过去的那些微末功劳,请陛下准许、让臣随着天可汗一起带往九泉吧!”
“追随天可汗,直至地府,这就是臣此生最大的愿望!”
李治彻底惊呆了,他张大了嘴巴,仿佛听见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爱卿,你之功劳,足以封国公!这可是天下一等一的荣华富贵!”
“陛下!”契苾何力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对荣华富贵的留恋,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然。
“天可汗已崩,一切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于我如烟云焉。”
“可是,你的孩子呢?你的妻妾,你的族人又该何去何从?”
契苾何力再次行礼,五体投地道:
“我是天可汗的人,契苾部落的每一位族人都是天可汗的子民,我们都是大唐的子民,臣死后,我的族人依然会为帝国效力,我的儿子会继承我的事业,为帝国戍卫。”
李治再一次被这位胡人将领的忠诚震撼到无以复加,他不禁扪心自问,自己何年何月,才能达到父亲那般的高度!
“哎!”
新帝叹了一口气,久久无语。
契苾何力知道李治不愿,便再次开口道:
“臣恳请陛下,如果朝廷有再征高句丽之时,务必让臣为先锋!”
李治一愣:“为何?”
“羞辱过天可汗的国家,不配存在于这个世上!”契苾何力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君辱,则臣百倍还之!”
“陛下说得对,臣如今还不能死!臣要为天可汗,踏平高句丽!”
话罢,契苾何力抬起了头颅,此时的他除了那副憔悴的身形以及红肿的眼眶外。
落在大明宫群臣眼中的,只有那迸发着‘卫道士’般善良的眸光。
「高宗乾封元年,公元666年,李治任命李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统摄全军;契苾何力为副大总管,兼任辽东道安抚大使。」
「两年后,唐高祖总章二年(668年),唐师克高句丽,其国遂亡。」
最忠诚的追随,不是言语上的千恩万谢,而是那恰恰不起眼的默默与伟大的付出,而是那用一生去践行的承诺。
在被李治拒绝了殉葬的请求后,这位来自‘异族’的将领,将所有的悲痛与忠诚,都化作了征战沙场的动力。
他在余生里,一直在为大唐灭国、平叛的路上,诛杀着一切敢于挑衅天可汗威严与帝国尊严的敌人。
最终,功封凉国公,朝廷为其追赠辅国大将军、并州都督,谥号“毅”,陪葬于昭陵。
「也许......」
文字陡然散去,仪凤二年
画面定格在一片春暖花开的景象里。
病榻上,垂垂老矣的契苾何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仿佛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天可汗依旧是那般英武,正站在一片白光里,笑着朝他招手。
“你这毛小孩,怎么脸上的皱纹都比朕的多了?”
......
天幕上,关于唐太宗驾崩时的场景一帧帧地闪过。
这种不分国界、不分种族、不分文化的,为一位中原统治者发自肺腑的悲恸,极大地冲击了各个时空的古人们。
尤其是那些同样自诩武功盖世的帝王们,此刻更是哑口无言。
他们想尽办法载入史册的千秋功业,在这一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长安城内外,无论汉臣的滂沱,还是胡酋的泪雨,这一刻的满城的恸哭,胜过了世间所有歌功颂德的碑铭。」
「也诠释了何为:朕,即国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