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缅怀过去。
也兴许是发现了“有趣”的人,
所以陈默没急着走。
修为就压着,
安安心心地当起了这个店小二。
端茶,送菜,擦桌子,给客人添酒,
然后站在角落里,
安安静静地看热闹,听酒客讲故事。
有山里的精怪,有江湖的轶闻,也有渭城最近风头最盛的人物。
而这些酒客的嘴里,
提起最多的,
就是张家兄弟。
这二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如今都在渭城当差,
出任刑官,
兄长张释之任廷尉掾,
掌一县刑案复核与最终量刑,
出了名的宽平持重,断案总留三分余地,
弟弟张汤任狱曹掾,
掌侦抓捕拿与法条核验,
性子冷硬如铁,
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法条怎么写就怎么判,半分情面不讲。
渭城风气清明,
恰恰是这一宽一严磨出来的。
百姓们常笑说,
张释之是“菩萨心肠”,
张汤是“阎王手段”,
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王法。
前阵子,
张释之喂狗的事传遍了全城,连酒馆里的说书先生都编了段子。
其大致内容是这样的:
张释之下班不回家,
天天蹲在廷尉府门口喂流浪狗,
一共三只,分别叫“笞”“杖”“徒”,对应三等刑罚。
有人撞见了吐槽:“你跟狗讲法理,它们听得懂吗?”
张释之认认真真说:“法是天地至理,不分人畜。
你看它们抢食,也知道先来后到,弱的不抢强的,这就是规矩,人要是没了规矩,还不如狗。”
后来有一次,
一只狗咬伤了路人,
差役要打死它,
张释之拦了下来:“主人没管好,罪在主人,狗不懂法,不该偿命。”
最后罚了喂狗的自己十两银子,
给路人治伤。
这件事经过话本传唱之后,满城人尽皆知。
可鲜少有人知道,
张汤年少时也有一桩轶事,比他兄长喂狗还要离谱。
陈默也是听两个老差役喝酒时唠出来的。
说张汤七岁那年,
他爹在县衙当小吏,
买了块肉放家里,
转头就被老鼠拖走了。
他爹回家以为是张汤偷吃,劈头盖脸揍了他一顿。
张汤挨了打不哭也不闹,转头扛着小锄头挖了一下午鼠洞,把偷肉的老鼠连带着剩下的半块肉一起掏了出来。
按理说,
打死老鼠也就罢了。
可张汤偏不,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把老鼠绑在树枝上,学着县衙里的样子开堂审案。
自己当原告,自己当狱吏,自己当判官,还煞有介事地写了“爰书”(口供笔录),历数老鼠“窃掠民财、损毁公物”的罪名,最后按律判了个“磔刑”——把老鼠给拆了。
他爹下班回家,
看见院子里摆着老鼠碎尸和一笔一划写的判词,当场就傻了。
后来逢人就说,
这孩子天生就是吃刑名这碗饭的,
连老鼠都能按律审断,
长大了还了得?
当时恰好有个游学士子路过,看见这场景直皱眉,吐槽说:“不过一只老鼠,至于动大刑吗?它懂什么王法?”
张汤当时才七岁,
仰着小脸一本正经:
“法的本质是威慑,恶不分大小,犯则必惩,今日纵鼠窃肉,明日便有人窃金,后日便有人窃国,微邪不惩,大恶必生,等恶做大了再管,就晚了!”
一席话说得学子哑口无言,
愣了半天扔下一句“酷吏苗子”,甩袖走了。
陈默当时听着就笑了。
这兄弟俩真是有意思,
一个跟狗讲法理,说“法不分人畜,错罚要相当”;
一个跟老鼠讲律法,说“恶不分大小,犯则必严惩”。
两个极端,
偏偏凑成了亲兄弟,
也难怪渭城的刑名案子,总少不了这俩人掰扯。
他本以为这种热闹得等些日子才能撞上,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这天一早,
酒馆刚开门,
就有个跑堂的伙计喘着气冲进来,拍着桌子喊:“出大事了!褚家那个褚三,被铁匠王二给砸死了!”
一句话瞬间炸了整个酒馆。
陈默手里的抹布都顿了顿。
褚三他知道,
渭城豪强褚家的家奴,
仗着主家势力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前两年逼死一对母女的事,坊间传得沸沸扬扬,最后花了点银子就压下去了。
王二也常在酒馆门口摆摊修农具,
老实巴交的一个人,
话都不多说几句,有个十二岁的女儿,长得很秀气。
很快,
事情的来龙去脉就被往来的客人拼得七七八八。
褚三当街掳走王二的女儿,
王二告状无门,
夜闯褚府救女,
扭打中打晕褚三,最后怒而杀人,次日一早牵着女儿自首。
“好汉子!杀得好!”
有个拍桌子的侠客,
嗓门震得酒碗都晃,
“褚三那杂碎,早就该死了!王二这是替天行道!”
“话不能这么说,”
旁边有个老秀才捋着胡子摇头,
“褚三恶贯满盈,自有官府惩办,王二私闯民宅,人都晕了还下死手,终究是杀了人,于律不合啊。”
“于律不合?那官府之前怎么不管?收了褚家的银子,案子压得死死的,老百姓喊天天不应,不靠自己靠谁?”
“就是就是!要是官府能做主,谁愿意背上杀人犯的名头?”
酒馆里吵成一团,
有人说王二是义士,
有人说王二犯了王法,
争得面红耳赤。
陈默靠在柜台边擦杯子,心里清楚,这案子难办就难办在这儿。
情理上占尽道理,
律法上踩了红线。
就看张家两兄弟,
怎么掰这个理。
“看来,我得去瞧一瞧看看这二人怎么判……说不定真就走运,碰见了一位传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