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来,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都听出张释之在拿当年喂狗的事打比方。
张汤脸一黑,
当即反驳:
“兄长此言差矣!狗是畜生,人是人,岂能混为一谈?
王二明知杀人犯法还要动手,
就该承担后果。
你总说错罚相当,可私闯民宅、故意杀人,本就是死罪,减到流刑,那才是罚不当罪!”
“那贤弟的意思是,
县官渎职、
褚三作恶,
全都不算数?”
张释之反问,
“王二本来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若是县衙接了状子,及时派人救回女儿,惩治褚三,何至于闹出人命?官府失了责,却让老百姓用命买单,这叫什么规矩?”
“一码归一码!”
张汤拍了下桌子,
“褚三的罪、县官的罪,我自然会办,该流放流放,该罢官罢官,该杀头杀头,半分不会轻饶!
但王二杀人是另一桩事,
不能因为别人有错,
他杀人就没错了。
兄长莫不是又要像对那三只狗一样,跟杀人犯讲先来后到?讲主犯从犯?”
“总好过贤弟把人当老鼠审,动不动就上磔刑。”
张释之也不让步,
“当年一只老鼠偷肉,
你都要按律审断,
讲究个证据齐全、程序正当。
怎么到了王二这儿,前因后果就不用看了?只看杀人结果,不看杀人缘由,这就是你说的依法办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
当庭就辩了起来。
张汤说:
“今日开了‘义愤杀人免死’的口子,
以后豪强作恶,百姓不去告官,反倒自己动手报仇,冤冤相报何时了?世道只会更乱!”
张释之说:
“今日判了王二死罪,以后百姓受了欺负,告官无门,连报仇都不敢,只会让恶人更嚣张,寒了老百姓的心!律法要管恶行,也要护良善,不能把好人逼得走投无路!”
堂下百姓也分成了两派,
跟着吵得不可开交。
“张释之大人说得对!王二是好人,不能死!”
“张汤大人也没错啊,私刑一开,以后谁还信王法?”
“话是这么说,可换作是你女儿被掳走,你能忍?”
这兄弟俩吵得面红耳赤,足足有小半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
“兄长!你这是徇情枉法!”
“贤弟!你这是矫枉过正!”
两人对视一眼,
同时冷哼一声,
别过脸去,
谁也不看谁。
“此案事关重大,民情汹涌,你我意见相左,谁也说服不了谁,依我看,不必争了。”
“你掌廷尉府,我掌狱曹,权责不同。你按你的意思写判词,我按我的法条写驳文,各自修书一封,密报御史台与廷尉寺,请上峰定夺!”
“正合我意!”
张释之站起身,
“在批复下来之前,
王二暂且收监,好生看管,不得苛待。
褚府管家不得私下接触犯人,县官即刻停职待查,褚三旧案一并重审!”
“可以。”
张汤也站起身,
扫了一眼堂下,语气冷硬,
“但丑话说在前头,上峰若是批了斩刑,谁求情也没用。”
说完,
两人一甩袖子,
各自走了。
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连路都不一块儿走,
看得出来是真闹别扭了。
百姓们也议论纷纷地散了。
全城人就这么一起,
等待着最终判决的下达。
……
三月后,
廷尉寺与御史台的联名批复快马送抵渭城。
拆封的那一刻,
满城皆知——张汤赢了。
诏书写得分明:
“王二私闯民宅、故意杀人,虽事出有因且有自首情节,但法纲不可破,判斩立决,即日行刑!
渭城县令收受贿赂、压案渎职,致使民怨激变、秩序崩坏,罪加一等,革去官职,杖一百,流放朔方三千里!
家产悉数抄没充公!
褚氏族长纵容家奴为恶、行贿官吏、包庇早年逼死人命旧案,判流两千里,府中七名参与作恶的恶奴一并判斩!
褚三虽已身死,
仍追夺良籍,
尸身挫骨扬灰,
以儆效尤!
随诏书同至的还有当今天子,武帝口谕。
盛赞张汤“持法严正、不徇私情,深合刑律本意”。
着其即刻交接渭城差事,
赴长安廷尉寺就任!
入中枢掌天下法条核验。
原本不过一介县府小吏,转眼便成了天子跟前的宠臣,真正是一步登天!
反观张释之,
被批“以情乱法、失廷尉之责”,
即刻撤职,
闭门反省,
听候后续发落。
消息传开时,有人替他抱不平,也有人说他妇人之仁,本就不该掌刑名之权。
渭城街头一日之间翻了天。
有人拍着墙叫好,
说褚家横行数年,终于连带着县官一起被连根拔起,张汤这官当得够硬气,王法到底没白设。
也有人蹲在墙根叹气,
说王二是条汉子,
为救女儿落得身首异处,恶人虽遭了报应,好人也没落下善终,这律法终究是冷的。
处斩定在午时三刻,
全城的人都来送行。
刑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王二被押上来时,
囚服洗得干净,脊背挺得笔直,半点畏缩模样都无。
围观百姓里,
有人捧着粗酒喊:
“王好汉,走好!”,
也有平日受了褚家好处、或是怕事不敢出头的人,混在人群里扔烂菜叶、臭鸡蛋,嘴里骂着:
“杀人犯活该!”
“下地狱去吧!”
王小酥跟在囚车旁,
小小的身子拼命挡在父亲身前,
伸着手去挡那些脏东西,
哭着喊“别扔我爹!你们别扔!”
可烂菜叶还是落在了王二的肩头、发间……
王二低头看着女儿,
糙汉的眼眶红了一圈,却没掉泪,只哑声道:
“丫头,别为爹伤心,
爹能拉这些恶人下水,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
爹就对不住你啊……
往后没人护着你了,
你要好好活!”
不远处的另一根木桩上,
监斩官席上,张汤一身官袍,面沉如水,盯着日头算时辰。
人群最外侧的老槐树下,张释之换了布衣站着,他看着场中的王二,又望了眼高台上冷硬的弟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午时三刻到——”
监斩令“啪”地掷在地上,清脆得像冰裂。
王小酥猛地冲过去,
死死抱住刽子手的腿,哭得声嘶力竭:
“大人!求求你别杀我爹!我爹是好人!是那个坏人先抓我的!张大人!求求你开恩啊!”
她抬头望向张汤,
眼里全是碎掉的哀求,
可高台上的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衙役上前硬生生拉开了她。
“法不容情。”
四个字,
冷得像三九寒冰,砸得王小酥浑身一颤。
屠刀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
张释之猛地偏过头,
闭上眼,
长长叹了口气。
……
王二的后事,
是几个相熟的街坊凑钱帮着办的。
王小酥一身孝服,
安安静静守了七天灵,没哭也没闹,眼神空得像口枯井,
头七那日傍晚,
她抱着父亲的牌位,
一步步走到城外乱葬岗的坟前。
墓碑是块简陋的青石板,上面的字还是好心石匠免费刻的。
王小酥跪在坟前,
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都磕出了血印。
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把磨得锋利的剪刀,抵在自己颈间,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声音轻却狠,一字一句带着泣血的怨毒:
“苍天无眼,
律法不公!
好人不得善终,恶人迟来偿命!
这渭城的人,有拍手叫好的,有落井下石的,有冷眼旁观的,没一个是干净的!”
“我王小酥,今日以血为誓,身死之后,愿化厉鬼,永镇渭城!
我要这城里的人,
夜夜闻哭啼,户户见血光!
我要那些守着死规矩的人,家破人亡;我要那些喊着王法的人,不得好死!
我要这渭城,
生生世世,
都活在我父女的冤屈里!
要让这天下人,
都尝遍我父女二人的感受!”
话音落,
剪刀划过脖颈。
滚烫的血喷溅在青石碑上,顺着刻痕往下流,染红了“慈父王二之墓”六个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