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强低头应声。
第二天一早,市场管理处门口就来了人。
一个闲汉捂着肚子,弯着腰,嘴里直哼哼。
“吃坏了。”
“昨晚吃了董记小海鲜的蛏螺。”
“就是那个陈浪供的货。”
许干事放下搪瓷杯,抽出投诉纸。
纸上写得重。
腹痛。
劣货。
要求赔钱。
记市场纠纷。
许干事看完,脸沉了沉。
“去董记。”
半个时辰后,董记后门被围住了。
董明生拿着投诉纸,指节发白,
董记伙计站在水盆边,手里的瓢差点磕进盆里。
“老板,这要是真记上,咱店也要受牵连吧?”
董明生没说话,他看向门外,陈浪还没到,围观的人已经多了。
有人压着嗓子道:“吃坏人咯?”
“要是坐实,陈浪那摊位票就别想了。”
“无劣货纠纷记录,一笔就够他喝一壶。”
人群里,一个灰衣跑腿人缩着肩,嘴却不闲,“账写得再细有啥用?”
“吃坏人,账本能替人肚子疼?”
声音不大,刚好够人听见。
许干事站在门口,拿着投诉纸。
“董明生。”
“昨日本店是否收过陈浪的货?”
董明生喉结动了动。
“收过。”
“是否售出蛏螺?”
“售过。”
“今日之前,是否有人来反映不适?”
董明生额头冒汗。
“没有。”
围观的人声更低,董记伙计脸都白了。
就在这时,陈浪到了。
他没带李二牛,带的是郭庆喜和孙铁柱。
郭庆喜抱账册。
孙铁柱提着空桶,进门后先看后门,再看盆口,最后扫了一眼地面水迹。
陈浪走进门,把布包放在桌上。
“董老板。”
“先按规矩翻东西。”
董明生一愣。
“你不先问谁投诉?”
陈浪道:“先查自己账。”
董明生看着他,手慢慢松开。
许干事也看了陈浪一眼。
陈浪打开布包。
一块木牌。
一张双联条。
一页留底。
他看向董明生。
“昨日收货条。”
“对应木牌。”
“后厨剩货。”
“结清记录。”
“都拿出来。”
董明生转头道:“去拿。”
伙计赶紧进后厨,不多时东西摆满桌,昨日双联收货条。
木牌“董三”。
后厨剩下的一小盆蛏螺。
还有账房结清的红印条。
郭庆喜翻开稳供账第三日预备页。
“董记,昨日申时二刻,小量配货。”
“蛏螺六斤四两。”
“硬壳蟹二斤一两。”
“无大盆杂海鲜。”
“验货人,董记伙计。”
“结清时间,申时末。”
“店方反馈,客人回头,无纠纷。”
每念一句,董明生攥着投诉纸的手就松一分。
许干事的笔停在纸上。
陈浪拿起投诉纸,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食用董记海鲜后腹痛,其中蛏螺异味重。
陈浪把纸放回桌面。
“许干事。”
“问完店,再对货。”
许干事点头。
“投诉人呢?”
人群让开。
那个闲汉被带了进来,刘麻生,镇上混吃混喝的人,平日爱在码头边蹭烟。
他捂着肚子,嘴里哎哟个不停。
“就是吃了他家的海货。”
“坏了肚子。”
“赔钱啊!”
许干事问:“你昨晚吃的董记哪道菜?”
刘麻生一顿,“就……海鲜啊!”
“什么海鲜?”
“蛏螺,蟹,还有一盆杂海鲜。”
董明生脸一沉。
“我昨晚没卖一盆杂海鲜。”
刘麻生立刻嚷:“我肚子疼,我还能记错?”
许干事继续问:“什么时辰吃的?”
“天黑。”
“天黑几时?”
“反正就是天黑。”
“几个人同桌?”
刘麻生眼神乱飘。
“我一个人。”
董明生冷笑一声。
“我店里昨晚没有一个人点整盆海鲜的账。”
许干事问:“票据呢?”
刘麻生嘴硬。
“吃个饭谁留票据?”
“菜价多少?”
“几块钱。”
“几块?”
刘麻生额头冒汗。
“我肚子疼,你问这么细干啥?”
人群里有人咳了一声。
“这人不像吃饭,像栽赃。”
灰衣跑腿人立刻嘀咕:“肚子疼还能有假?”
孙铁柱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缩了缩脖子。
陈浪没看跑腿人。
他把木牌、双联条、剩货摆成一排。
“董老板,对。”
董明生亲自核。
“木牌董三,对。”
“昨日双联条,对。”
“蛏螺六斤四两,对。”
“硬壳蟹二斤一两,对。”
“无整盆杂海鲜。”
董记伙计把剩货盆端到门口。
蛏螺还带着水气。
没有死臭味。
孙铁柱蹲下,翻看桶底,又捏开两枚蛏。
“肉没烂。”
“水没臭。”
“盆底无死货。”
郭庆喜立刻记。
陈浪看向许干事。
“账页对送货。”
“木牌对来源。”
“双联条对店口。”
“剩货对货质。”
“现在再问投诉。”
刘麻生脸色变了。
“我就是肚子疼!”
“你们合伙欺负人!”
陈浪看着他。
“你说不清菜名。”
“说不清时辰。”
“说不出价钱。”
“拿不出票据。”
“还说出一盆董记昨晚没卖过的菜。”
他停了一下。
“你肚子疼,未必是海货疼。”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
“说得好。”
“怕不是吃了谁家的黑心钱,撑坏了。”
刘麻生脸一涨,刚要喊,孙铁柱忽然蹲下。
他看着刘麻生的鞋底。
鞋帮上沾着黑泥。
泥里还有碎盐壳。
孙铁柱伸手一指。
陈浪低头看了一眼。
旧盐道的泥。
董记后巷是青石路,不沾这种东西。
孙铁柱低声道:“从旧盐道那边来的。”
陈浪点头,却没有顺着往下咬。
他转向许干事。
“这人从哪儿来,许干事可以记。”
“没证据前,我不乱指人。”
许干事抬眼看他。
董明生也看了陈浪一眼。
许干事拿起笔。
“按市场投诉核问记录。”
陈浪道:“麻烦逐项写。”
许干事看他一眼。
“你说。”
陈浪伸手点桌。
“第一,投诉人说不清菜名、时辰、购买凭据、同桌人员。”
“第二,董记昨日收陈浪供货,有双联条、木牌号、结清记录。”
“第三,昨日供货为小量蛏螺、少量硬壳蟹,无整盆杂海鲜。”
“第四,后厨剩货现场查验,无死臭。”
“第五,现场无证据证明董记售出劣货。”
许干事一笔一笔写。
写到最后,笔尖停了一下。
随后落下四个字。
证据不足。
这四个字一出,董记门口的人声松了。
有人当场开口。
“这要也算纠纷,那谁家门口扔条烂鱼都能害人了。”
“就是。”
“人家条子、牌子、剩货都在。”
“这账细是细,可真能挡事。”
灰衣跑腿人想往外钻。
孙铁柱抬眼扫过去。
那人脚下一顿,低头钻出人群。
刘麻生还想嚷。
许干事把笔一拍。
“再闹,就去派出所说。”
刘麻生嘴一闭。
肚子也不怎么疼了。
董明生长出一口气。
他看向陈浪。
“今日这事,我签。”
陈浪拿出新页。
“写清楚。”
董明生接笔。
假投诉未坐实。
店方剩货无死臭。
昨日货源对得上。
无劣货纠纷。
董记伙计也在旁边签了名。
手有点抖。
陈浪没催他。
签完,许干事收起记录。
他看向陈浪。
“你这套留底,继续做。”
陈浪点头。
“规矩能护人,也能查人。”
许干事把投诉纸夹进本子。
“今天这笔,不记劣货纠纷。”
董明生的肩膀终于落了下去。
人群里有人喊:“董老板,还有蛏螺吗?”
董明生一愣。
陈浪看向后厨。
“有新货。”
“按今日条验。”
董明生立刻道:“开盆。”
董记伙计这回手稳了。
同一时刻,镇口小棚。
王大强低头站着。
张老四把投诉纸副本拍在桌上。
“废物。”
王大强不敢吭声。
张老四冷声道:“让人咬不住货,还露了脚泥。”
周小虎站在旁边,脸也不好看。
“陈浪把这事写成反证了。”
张老四抬头。
“反证?”
“是。”
“许干事亲笔写的证据不足。”
小棚里静了片刻。
张老四把烟折断。
“那就别让他有第四天。”
傍晚,陈家院。
苏晚晴把投诉纸、许干事核问记录、董记签字条压在一起。
她在封面写下四个字。
反证材料。
李二牛听完整件事,气得拍桌。
“我就说该带我去。”
“刘麻生那肚子,我一扁担给他治好。”
孙铁柱看他。
“治好之后,许干事先记你一笔。”
李二牛憋住。
“那还是算了。”
赵虎蹲在桶边,嘀咕道:“账越来越细了。”
陈浪看他。
“假投诉坐实,要赔多少?”
赵虎一愣。
苏晚晴把笔推过去。
“算。”
赵虎硬着头皮算。
“董记赔一笔。”
“咱供货赔一笔。”
“摊位票劣货纠纷记一笔。”
“担保更没人敢签。”
他越算声音越小。
最后把笔放下。
“还是细点好。”
李二牛咧嘴。
“你这脑子,终于从软壳蟹长成硬壳了。”
赵虎脸红,没顶嘴。
苏晚晴抬头。
“这次能拆,是因为董记有条、有木牌、有剩货。”
“以后不能只盖简单收条。”
“必须有验货人签名。”
陈浪点头。
“新增规矩。”
郭庆喜立刻翻新页。
陈浪道:“每次送货,写明活货、档次、数量。”
“店方验货人签名。”
“死损当场分栏。”
“结清时间当场写。”
“留底一份,店方一份。”
第二天,吴记第一个配合。
吴守田把条子推给孙小柱。
“签。”
孙小柱愣了下。
“我也签?”
吴守田道:“你验的盆,你不签谁签?”
孙小柱赶紧写名。
秦二海听见要签名,脸皱成苦瓜。
“陈浪,这也太麻烦了。”
陈浪道:“那今日减到最小量。”
秦二海立刻转头。
“小五,洗手,签名。”
吕小五一脸懵。
董明生最干脆。
他直接在后厨挂了块小木板。
今日货样。
验货人。
剩货留盆。
李二牛看得直乐。
“董老板这觉悟,涨得比潮还快。”
董明生没好气道:“被人按头泼过脏水,就知道盆要洗多干净。”
村里,周小虎又散话。
“陈浪账多麻烦大。”
“以后谁跟他干,天天写字,手都写断。”
钱婶在井边嗑着瓜子。
“账多才清楚。”
刘婶子接上。
“哪像周家压价,从不给人明账。”
旁边几个赶海人没说话。
可脸色都动了。
夜里,陈家院。
四家签名条按日期排好,第四日稳供账落到纸上。
苏晚晴把“反证材料”夹进摊位票册。
陈浪看着账板。
许干事清单。
责任章程。
稳供记录。
反证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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