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没有回头。
他落在仁和诊所后院的地面上,膝盖微屈,卸去下坠的力道。肋部在这一震之下传来一阵钝痛,他咬住后槽牙。小腿的肿胀让每一步都变得沉重,他穿过院子,翻过围墙,选择了一个更隐蔽的角度落地。
他没有回安全点。绕到诊所前门,隐蔽在一辆废弃货车后面。车身锈穿的地方露出蜂窝状的孔洞,他透过孔洞观察诊所后院的动静。凌晨的空气带着海腥味,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传来。
五点零三分,一辆白色小型冷藏车从诊所后院驶出。车牌被泥水糊住,只露出最后一个数字“7“。车速不快,二十码左右,沿着小巷向东行驶。
陈锋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左小腿的肌肉在绷紧时传来痛感,他拉开车门,油门踩下的力度因为肿胀的脚踝而不够精准,发动机发出一声闷吼。
“老板,车在动。“唐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保持三百米,前面路口右转。“
陈锋双手握住方向盘。肋部的刺痛随着呼吸加剧,他调整呼吸节奏,用浅短的吸气来减少胸腔起伏。冷藏车在前方路口右转,尾灯在晨雾中划出红色的光弧。
“码头方向。“唐糖继续通报,“下一个路口红灯,三十秒。“
陈锋在红灯前减速,拐入右侧辅路,从一条更窄的巷道穿过去。巷道地面坑洼,车身剧烈颠簸,肋部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甩了甩头,从巷道另一端驶出,重新看到冷藏车的尾灯。
距离保持刚好。两百米。
冷藏车在码头区边缘的一个废弃仓库前停下。铁皮屋顶锈成了赭红色,三面围墙,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的不是保安制服,是黑色工装,胸前有刺绣标志——荣城安保。
陈锋在距离仓库两百米处停车,熄火。海风从码头方向吹来,带着机油和腐烂海产的气味。他取出望远镜。
冷藏车后门打开。两个人从车上抬下一个人形物体,用白色塑料布包裹着,长度约一米七,重量不轻,抬的人手臂肌肉绷得很紧。不是货物。是人。塑料布滑开一角,露出垂落的手臂,肤色苍白,手腕上有一圈淤青。
仓库大门打开,抬着人形物体的两个人走进去。门口两个保安没有动,继续警戒。
陈锋放下望远镜。耳机里唐糖的声音传来:“仓库门口两个人,地下可能还有。“
“告诉我结构。“
唐糖的键盘声从耳机里传来。“这个仓库是赵氏走私通道的中转站。建筑注册于一九九七年,老式钢结构,三个大门,周围有铁丝网围栏。地下有一条废弃的铁路货运隧道,直通港口。他们在隧道里用小型轨道车运送'特殊货物',避开地面检查。“
陈锋绕到仓库侧面。铁丝网有一截被剪开过,又用铁丝草草缠上。他蹲下身,小腿的肿胀让弯曲变得困难。他深吸一口气,肋部的刺痛让动作停顿了半秒。
“排水管道在哪?“
“仓库东侧,沿海岸线十米。废弃排水管,直径八十厘米,连接仓库地下层。但老板,管道里是工业废水,你小腿有伤,感染风险很高。“
陈锋沿着海岸线走去。海水在防波堤下拍打。他找到排水口,圆形的水泥管道,直径刚好容一个人爬入。管道里传来腐臭的气味,刺得眼睛发酸。
他钻了进去。
水比想象中更冷。黑色液体没过膝盖,水面上漂浮着彩色油膜。陈锋屏住呼吸,身体没入污水中,双手在管道壁上摸索前进。管壁上有滑腻的油污和锋利的铁锈片,手掌擦过突出的锈片,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他没有停下。
管道长约三十米,尽头是一个排水格栅。陈锋从格栅缝隙间看到下方——旧铁路隧道的入口,地面铺着铁轨,一辆小型轨道车停在上面,车身涂着黄色防锈漆。两个人站在轨道车旁,正在把白色塑料布包裹的人形物体往车上搬。
他从格栅边缘找到一个松动的螺栓,拧了三圈,格栅脱落。他无声地落在铁轨旁的废弃枕木后面。
地下层空间比他想象的大。隧道向港口方向延伸,黑暗中看不到尽头。轨道车旁站着两个人,地上层的脚步声隐约可辨,四个人的重量踩在钢结构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六个人。都是荣城安保的人,从走路的步态判断,前军人水准。
陈锋贴着隧道阴影移动,绕到轨道车另一侧。地下层的两个人背对着他,正在用绑带固定货物。一个人说:“这批供体状态还可以,买家催了,今天早上必须装船。“
另一个回答:“雷哥交代了,风头紧,小心驶得万年船。“
陈锋无声接近。第一个目标离他一米五,背对,右手拿着绑带,左手扶在轨道车边缘。陈锋一步跨出,掌根从斜下方击出,命中对方后脑与颈椎交界处。那人全身一软,陈锋扶住他的身体,轻轻放到碎石地面上。
第二个人察觉到身后的气流变化,转过身。陈锋的膝盖已经顶到他的腹部。对方弯下腰,陈锋的手肘紧接着击向下颌。骨头碰撞的闷响在隧道中回荡。第二个人的身体向后倒去,陈锋抓住他的衣领,减缓了倒地速度。
但已经晚了。地上层的无线电里传来声音:“地下,报告情况。“
没有回应。
“地下,听到请回答。“
陈锋把第二个人的身体放到地上。地上层的脚步声变得急促,两个人朝地下层的楼梯口走来,手电筒的光束从楼梯口,射下,在隧道墙壁上扫动。
陈锋藏在轨道车后面,身体压低。他数着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间距两米。有配合。一个照光,一个掩护。
第一个手电筒光束扫过他藏身的区域。陈锋屏住呼吸,等待光束移开。
机会来了。照光的人走过轨道车,光束扫向前方隧道深处。陈锋从侧面突然出手,抓住对方持手电筒的手腕,反拧一百八十度。那人闷哼一声,手电筒脱手。陈锋接住手电筒,朝对方同伴的面部砸去。
但第二个人的反应比预期快。他侧头闪避,手电筒擦过颧骨,同时右手从腰间拔出电击器,按下开关,蓝色电弧在黑暗中发出噼啪声响。
陈锋后退,电击器的电极擦过他的左臂。强烈的麻痹感从手肘蔓延到肩膀,左手瞬间失去知觉。他继续后退,撞到轨道车的铁护栏,肋部的伤在这一刻爆发,剧烈的疼痛从右侧胸腔炸开,疼得他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
敌人抓住机会,一记直拳打来。陈锋用前臂格挡,冲击力透过受伤的身体传导过来,他被撞退三步,后背撞上隧道墙壁。肋部的疼痛像一把钝刀在胸腔里搅动。
此时留守大门的两个人也冲了下来。地下两个已经解决,但地上两个下来增援,现在陈锋面对三个能战斗的敌人。
三对一。有伤。左臂麻痹,肋部剧痛。形势不利。
陈锋做出判断:不硬拼,利用环境。
他突然冲向轨道车,翻身跳上车厢。轨道车的手动控制器在车头位置,一个红色拉杆。他抓住拉杆,用力一扳。轨道车的机械制动松开,车身沿着铁轨向隧道深处滑去。
三个敌人愣了半秒,然后追了上来。轨道车速度不快,大约十五公里每小时,两个人沿着铁轨追赶,速度更快。第三个人转身朝地面跑去,要叫支援。
陈锋在轨道车滑行约五十米后,从车厢侧面跳下车。身体利用惯性在碎石地面上翻滚两圈,滚入隧道侧壁的一个凹坑。这是他在潜入时观察到的地形,一个维修隧道用的避车洞,宽约一米,深约八十厘米。
追来的两个人从凹坑前方跑过,没有察觉。陈锋等他们跑出三步,从凹坑中无声滑出,从后方逼近第一个人。左臂还在麻痹,只能用右臂。他从后面勒住第一个人的脖子,右臂收紧,压迫颈动脉。那人挣扎了十秒,身体软下去。
第二个人听到身后响动,转过身。陈锋已经从轨道车的工具箱里抽出一把铁扳手,击中他的膝盖。骨头碎裂的声响在隧道中清脆回响。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陈锋补了一记手刀,击中他的颈侧,惨叫戛然而止。
但回到地面报告的那个人已经叫来了支援。又有两个人从仓库地面冲下来,加上回去报告的那个,现在陈锋面对的是三个能战斗的敌人。
陈锋的左臂麻痹感还没消退,手指只能活动三成。肋部每呼吸一下都像被刀刺,呼吸变得浅而急促。他靠在隧道墙壁上,汗水从额角滑落。脚步声从隧道口方向逼近,三个人的步伐分散,呈扇形搜索。
耳机里唐糖的声音传来:“老板,还有三个向你靠近。你的状态怎么样?“
陈锋的呼吸粗重,声音因为疼痛而变得低沉:“能行。“
“老板——“
“能行。“
陈锋握紧铁扳手。隧道狭窄,只能容两人并行。三对一的人数优势在这种空间中被压缩。他听着脚步声,判断距离。第一个人已经进入视线范围,手电筒光束扫过来。
陈锋没有动。等第一个人完全进入隧道狭窄段,他猛然冲出。铁扳手击中对方持短棍的手腕,骨折的脆响。那人短棍脱手,陈锋紧接着一记膝顶,命中对方裆部。第一个敌人弯下腰,陈锋抓住他的身体,推向第二个跟进的人。
第二个人的视野被同伴的身体挡住,本能地伸手去接。陈锋从侧面绕到背后,手刀击中他的颈动脉窦。第二个敌人的身体软倒,压在了第一个人身上。
第三个人在隧道口停住了脚步。他看到了两个同伴在几秒钟内倒地,意识到陈锋的战斗力远超预期。他的手摸向腰间的无线电,脚步在向后退。
陈锋没有追击。他的目标不是杀光所有人,是阻止运输,获取证据。追击第三个人会消耗时间和体力,而码头区的警力可能在十五分钟内赶到。
他转身走回轨道车。白色塑料布包裹还在车上。他揭开塑料布,露出下面的人脸。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昏迷,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手腕上有一圈输液针孔,周围皮肤泛着青紫色。仁和诊所的供体。
陈锋用手机拍了她的面部特写和手腕上的针孔。然后他检查了呼吸和脉搏。还活着,但虚弱。他把女人抱下轨道车,运回地下层出口旁,掏出手机拨打120。接通后他用低沉的声音说:“仁和诊所后巷废弃仓库,地下层,有重伤人员,需要急救。“然后挂断。
陈锋从排水管道撤离。管道壁上的油污和铁锈片在他爬过时刮擦着外套。他从排水口爬出,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左臂的麻痹感消退了一些,手指可以活动五成了。但肋部的疼痛加剧了,刚才在隧道中撞上的那一击可能加重了软组织挫伤。每走一步,胸腔右侧就像有人在用锤子敲打。小腿的肿胀也更严重了,脚踝已经肿得塞不进裤腿。
他沿着海岸线走回停车的地方。
陈锋驾车离开码头区。天色已经亮了,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早高峰开始,车流从各个方向汇入主干道。一辆满载集装箱的重卡挡在他右侧,遮住了码头方向的视线。
耳机里唐糖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柔和:“老板,120已经到了仁和诊所。新闻会报道的。“
陈锋没有说话。左手握方向盘。他需要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控制呼吸的节奏上。
唐糖沉默了两秒:“你的伤……“
“没事。“
唐糖继续说:“还有那个海外账户。在解码过程中发现了一件事。那个账户在最近三个月里,有一笔资金到了一家私人安保公司。不是赵氏的荣城安保。是另一家。”
陈锋:“哪家?“
“天枢安保”注册三个月,没有任何业务记录,但有超过二十名员工。这些员工的背景,清一色前特种部队。”
天枢。北斗七星的第一颗星。理事会最高层。
陈锋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天枢安保。最高理事会的代号。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他不是在打一个地方黑帮,他是在和一个跨区域的地下秩序维护组织正面冲突。而那个组织的最高层,已经在津港布下了一颗棋子。
唐糖的声音低了下来:“老板,你的对手,比想象的大得多。“
陈锋看着前方的路面。一辆白色轿车并入他前方的车道,车牌本地牌照。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肋部的疼痛还在袭来,但他没有松手。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开车,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瞳孔里映出清晨的阳光,冷得像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