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出破庙,腊月的冷风迎面扑来。
山下的苏州城已经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家家户户门前的灯笼。
而她刚才,险些就再也看不到这些灯了。
而她现在又完成了一件大事,若是以前的自己想起来,定然会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但当沈玉瑛做成了这件事,却发现自己早已非同以往。
从寒山寺回来之后,沈玉瑛把外头的事暂时交给了承运,好好梳洗一番,终于放松地睡了一觉。
那眼下唯一的威胁就是贡品胭脂了,只是这么多日都没有传来问题,那大抵是没什么事情了。
沈玉瑛的心也渐渐安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沈玉瑛决定去看望母亲。
母亲胆小,若是旁人传的风言风语,定然会让她担忧害怕,还不如自己直接就跟她说了。
沈母正在做针线,她手里的鞋面已经从腊月绣到了年关,花瓣的针脚密密匝匝,叠了一层又一层。
“娘,”沈玉瑛在母亲脚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把脸埋进母亲膝上。
没等母亲问,沈玉瑛就把一切都告诉了母亲。
“二叔和沈从舟被抓进府衙了,他们今日在路上设了埋伏,想害我性命,被承运带人当场抓住,人证物证都在,这个年,他们要在牢里……”
沈玉瑛的话没有说完,沈母就已经是泪水涟涟,那是无法承受的样子了。
沈母将她周身检查了一番,最后细细摸着她腕上被绳子勒出的伤痕,暗自垂泪,这可让沈玉瑛好一番安抚。
沈母伸手拢了拢女儿鬓边的碎发,眼里满是对女儿的担忧。
“你是沈家的当家人,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娘不问你怎么送他们进去,娘只担心他们出来以后。”
她心思玲珑,已经有点猜出母亲想要说什么。
“祖父说了,等他出来,就跟他断绝所有关系,从今往后,沈柏山一家和沈家胭脂坊再无瓜葛。”
沈母轻叹了一口气:“玉瑛,断绝关系容易,但你想过没有,人被逼到绝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这些事,沈玉瑛并非没有想过,她自己能够重创二叔一家,但他们并不会永远被关在牢里。
沈母的眉头皱得很紧:“狗被逼急了会跳墙,人被逼急了会乱咬人,他这次能设埋伏害你,下次就能想出更阴毒的法子,他在苏州府衙的牢里关着,关得了一时,关不了一世,等刑期满了放出来,他一无所有,一肚子恨,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沈玉瑛想起沈柏山被带走时那双阴鸷的眼睛,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恨。
“娘的意思,是给他留条退路?”
沈母点了点头:“给他们留几亩薄田,一间遮风避雨的屋子,他若是还有点良心,就守着他那几亩田过完下半辈子,若他还要闹——”
她目光沉静而温柔:“那你也算仁至义尽,旁人说起来,也挑不了你的错。”
沈玉瑛沉默了。
她自然是能明白母亲的意思的。
二叔是个小人,小人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比君子更狠。
她不怕他,但她也不想把一个一无所有的人逼到非得跟她同归于尽的地步。
几亩薄田对沈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他二叔一家来说,那点薄产是他们仅剩的立足之地。
“那就到时候再看吧,按大明律,绑架未遂是什么罪名,能关多久,等他定了罪再说……若关得久,这些事都不用急,若关得不久——”
她只能先对母亲这么说。
母亲的话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母亲可能对沈柏山的无耻程度并不了解。
母亲胆小,沈玉瑛再了解不过,她听出了母亲想息事宁人,让自己放二叔家一马的意思。
但母亲毕竟不了解那对父子的秉性……
你放过的豺狼,豺狼并不会因此心生感激,而只会在你的家园外围窥探着你,只要你稍微势微,他们便会将你撕碎。
因为年关将近,衙门放假,所以沈柏山的案子得到年后再审。
沈玉瑛心想这样也好,让她先安生过个年,再处理这档子破事。
除夕夜到了。
沈家门前挂了大红灯笼,贴了新对联,厨房里炖着年菜,满院子飘着红烧肉和腊笋的香气。
沈玉瑛一早就起来,和青黛一起把铺子里外重新打扫了一遍,又亲自去祠堂给祖宗上了香。
沈玉瑛正想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来歇一歇,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骂声。
“沈玉瑛!你个小贱蹄子!你害了我男人还不够,还要害我儿子!你黑心烂肺!仗着老爷子疼你,把我们一家往死里逼!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沈玉瑛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只是这么难听的话,让她有些陌生。
青黛从前院小跑过来,脸涨得通红:“姑娘,是二太太!还有莲姐儿也来了,两个人跪在咱们大门口又哭又骂,街坊邻居都围过来了,怎么劝都不走!”
沈玉瑛赶到了家门口,郭氏跪在沈家大门的门槛外面,头发散了一半。
她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哭骂,旁边跪着的是沈玉瑛的堂妹沈莲瑛。
沈莲瑛今年十五岁,生得清秀瘦弱,哭得浑身发抖,比她娘那副泼辣样子更惹人同情。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在伸着脖子往沈家门口看。
有个妇人跟旁边的人嘀咕:“这沈家大小姐好大的威风,大年三十把自家人往牢里送,听听,哭得多惨!”
郭氏一看见沈玉瑛,整个人扑上来,被周平和吴大拦在门槛外面,便拍着青石板哭嚎起来。
“沈玉瑛!你出来!你有胆子害人,没胆子见我?你爹死得早,你祖父糊涂了才把家交给你,你一个丫头片子仗着老太爷疼你,把我们家往死里整!你二叔是你亲二叔!你堂兄是你亲堂兄!你把他们关进牢里,大年三十让他们在牢里喝西北风,你倒好,张灯结彩过大年,你还有没有良心!”
沈莲瑛跪在旁边,一双泪眼透过散下来的碎发望着沈玉瑛:“姐姐,你放过我爹和我哥吧……我爹再有错也是你亲叔叔,你不能这样赶尽杀绝,我求求你,我给你磕头了……”
她额头碰在青石板上,闷响了一声,一声声的,生生把额头磕红。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沈玉瑛听到有人低声说“沈家这大小姐手段也太狠了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