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日,上午九点。省城,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康复医学中心。
顾北辰转入康复科已经一个月了。他的身体状况在手术后逐步稳定,胸口的伤口愈合良好,肺功能也在缓慢恢复中。但下肢的截瘫,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面前。康复科的医生为他制定了一套详细的康复方案,包括每日两次的物理治疗、一次作业治疗和一次心理疏导。方案的目标很明确——不是恢复行走能力,而是最大限度地提升他的上肢力量和躯干控制能力,让他能够熟练地使用轮椅,实现生活自理。
上午九点整,康复治疗师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性,姓陈,身材壮实,说话简洁直接,不带任何修饰。他推着一辆空的轮椅,站在门口,看着半靠在床上的顾北辰:“顾先生,今天开始,我们要进行第一次轮椅转移训练。目标是让你学会从床上独立转移到轮椅上。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较吃力,但只要你掌握了技巧,以后的生活会方便很多。”
顾北辰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陈治疗师说了一个字:“好。”
第一次转移训练持续了四十分钟。顾北辰需要用双臂的力量支撑起上半身,将身体从床上移动到轮椅的座垫上。这个动作对于一个上肢力量健全的人来说并不困难,但对于一个刚刚经历过开胸手术、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的人来说,每一个动作都是一种煎熬。他第一次尝试时,双臂刚一发力,胸口的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的手臂一软,整个人跌回了床上。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再来。”他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第二次尝试,他成功了三分之一。他的上半身离开了床面,但无法保持平衡,身体向一侧倾斜,陈治疗师及时扶住了他,没有让他摔倒。他靠在治疗师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再来。”
第三次尝试,他成功了一半。他的上半身离开了床面,保持了大约三秒钟的平衡,然后因为体力不支,再次跌回了床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和衣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今天先到这里吧。”
陈治疗师点了点头:“好。今天就到这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明天我们继续。”
他推着轮椅,走出了病房。门关上后,病房里只剩下顾北辰一个人。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没有哭出声来,但他知道,自己的眼眶已经湿了。
五月十五日,顾北辰第一次成功地独立完成了从床到轮椅的转移。整个过程耗时二分十七秒,动作笨拙而生涩,但他做到了。他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依然毫无知觉的腿,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站在一旁的陈治疗师说了一句:“明天开始,教我推轮椅转弯。”
五月二十日,顾北辰第一次成功地推着轮椅独自穿越了康复科走廊的长度——大约五十米,用时四分三十秒。他的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处磨出了水泡,但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痛苦或喜悦。他停在走廊的尽头,调转轮椅的方向,然后推着轮椅,沿着同样的路线,返回了病房。
六月一日,顾北辰第一次向陈治疗师提出了一个超出康复方案的要求:“我想试试站立架。”
陈治疗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顾先生,以你目前的状况,使用站立架有一定的风险。你的下肢完全没有知觉,如果站立时间过长,可能会导致体位性低血压或关节损伤。我建议你再等一段时间,等你的上肢力量进一步增强之后,再考虑使用站立架。”
“我知道有风险。但我还是想试试。”
陈治疗师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可以帮你安排。但我有一个条件——每次使用站立架的时间不得超过十五分钟,必须有我在旁边监护。如果出现任何不适,必须立即停止。”
“好。”
六月五日,顾北辰第一次使用了站立架。陈治疗师和一名护士将他固定在站立架上,然后缓缓地将站立架的角度从水平调整到垂直。顾北辰的身体随着站立架的倾斜,从平躺变成了直立。这是他受伤后,第一次重新体验到站立的感觉——虽然他的下肢没有任何知觉,但他的上半身是直立的,他的视野是水平的,他的眼睛可以与站在他面前的人平视。他站在站立架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原来站着看世界,是这个样子的。”
陈治疗师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他看到顾北辰的眼眶红了,但顾北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站在站立架上,站了整整十五分钟,一秒都没有少。然后他对陈治疗师说了一句:“好了。今天够了。明天再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