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上午九点。坦桑尼亚北部,莫希镇,国际医疗援助站。
肖遥在做出决定后的第三天,抵达了坦桑尼亚。他的右肩伤口尚未完全愈合,长途飞行让他的肩膀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在途中停留休息,直接从机场租了一辆越野车,驱车四个小时,穿过了坑洼不平的土路和连绵起伏的草原,在黄昏时分到达了苏晴所在的医疗站。医疗站是一座由白色集装箱改造而成的临时建筑,屋顶上覆盖着蓝色的防水布,门前挂着一块手写的木质招牌,上面用英文和当地语言写着“莫希社区健康中心”的字样。院子里有几个当地孩子在追逐嬉戏,看到有陌生人到来,好奇地围了上来,用夹杂着斯瓦希里语的简单英语向他问好。
肖遥没有直接走进医疗站。他站在院子门口,透过敞开的门,看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苏晴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医生袍,头发剪短了,比上一次见面时更加消瘦,肩膀的轮廓在白色布料下显得单薄而清晰。她正在低头翻阅着一份病历,不时用笔在上面标注着什么,动作缓慢但专注。她的轮椅是一辆老式的手动轮椅,扶手上有几处锈迹,右边的脚踏板用一根铁丝固定着,看起来已经用了很久。
肖遥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苏晴。”
苏晴翻页的手在空中停住了。她没有立刻转身,而是低着头,看着手中那份病历,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她缓缓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她的表情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发生了变化——从惊讶到困惑,从困惑到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欣喜和苦涩的情绪。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去。”
苏晴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沉默了片刻:“我不需要人接。我在这里很好。”
“你的医生告诉我,你的病情在恶化。你需要回国接受进一步的治疗。”
“我的医生不应该把我的病情告诉别人。”苏晴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依然平静,“我在这里的工作还没有做完。我答应过那些孩子,要教会她们如何使用基础医疗器材。我不能食言。”
肖遥走进医疗站,在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你可以教会她们,但你不必用耗尽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如果你倒下了,谁来教下一批孩子?”
苏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肖遥,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
两人对视着,在医疗站昏黄的灯光下,沉默了很久。然后苏晴低下头,声音沙哑:“我接受过一次基因治疗。那次治疗给了我三年的正常生活。三年里,我可以走路,可以跑步,可以自己吃饭、自己穿衣、自己写日记。对我来说,那三年已经是赚到的了。”
她抬起头,看着肖遥:“现在,治疗效果在衰退。医生告诉我,有一种新的实验性疗法,可以尝试重新激活基因编辑的效果。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失败的话,可能会加速病情恶化,可能在几个月内就……”
她没有说完。肖遥替她说完了那句话:“可能会死。”
苏晴没有否认。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肖遥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凉而瘦削,骨节分明,像一只随时可能折断的枯枝。他握着那只手,声音沙哑而坚定:“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够了。我陪你一起赌。”
苏晴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如果输了呢?”
“如果输了,我陪你把剩下的时间走完。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去。”
苏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一滴泪水落在她白色的医生袍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没有抬头,只是反手握住了肖遥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抓住了一根在洪水中漂流的浮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