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钉子，死死地钉在了林婉的逻辑电路里。
“让他们走。”零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地跳动，调出了一组被封存已久的数据，“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鬼，只能我一个人抓。”
“可是，根据计算，单人执行深潜任务的生还率只有34.7%。”林婉的指示灯疯狂闪烁，蓝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灯塔控制室里显得有些焦虑，“而且那台‘黑鱼号’潜水器已经三年没有进行过大修了。”
“它的引擎是我亲手调的，比你那个只会放巴赫的音箱靠谱多了。”零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重型潜水服，那是一件改装过的旧式军用深潜甲，上面布满了补丁和焊接的痕迹，像是一只钢铁巨兽蜕下的皮。
“林婉，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零一边往身上套着沉重的潜水服，一边对着空气说道。
“请讲。”
“把昨晚那段鲸歌和摩斯电码的混合音频，打包发给刘青的邮箱。设定定时发送，时间……就定在明天早上八点。”
“为什么要等到明天？”
“因为如果他们现在知道，一定会掉头回来。”零拉上头盔的密封拉链，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沉闷的声音透过头盔传出，“我不希望他们卷进来。如果下面真的是泰坦的残魂，那这东西，太凶。”
随着气压平衡阀的嘶鸣声，灯塔底部的发射井盖板缓缓打开。
清晨的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那台停泊在升降台上的“黑鱼号”。它不像是一台科考潜水器，更像是一个由各种废旧零件拼凑起来的钢铁怪兽——外壳焊接着加厚的铅板，探照灯是从退役坦克上拆下来的，而推进器，则是零从一艘走私快艇上扒下来的双涡轮引擎。
零爬进狭窄的驾驶舱，熟练地扣好安全带。
“系统自检。”
“氧气循环正常，动力输出正常，声呐系统……已上线。”林婉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直接传入零的脑海，“零，我会在这里看着你。你是风筝，我是线。”
“走了。”
零推动操纵杆。
“黑鱼号”尾部喷出两股强劲的气泡，像一枚黑色的鱼雷，瞬间冲出灯塔的基座，一头扎进了那片深邃冰冷的蔚蓝之中。
……
光线随着深度的增加而迅速被吞噬。
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原本湛蓝的海水变成了深邃的墨蓝，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漆黑。
零打开了外部探照灯。两束强光像利剑一样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浑浊的水域。这里是大陆架的边缘，再往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海沟。
“深度500米。外部水温4摄氏度。”林婉汇报道，“检测到洋流紊乱，建议开启姿态稳定器。”
“收到。”
零看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指针，手心里微微出汗。这艘“黑鱼号”虽然是他亲手改装的，但毕竟老了，在这个深度下，每一颗螺丝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零，你听到了吗？”林婉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
“听到什么？”
“声呐反馈回来的信号。在12点钟方向，距离3000米。”
零立刻调整声呐屏幕。绿色的雷达扫描图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阴影。那不是鱼群，也不是礁石，那是一个……规则几何体。
随着“黑鱼号”继续下潜，那个阴影越来越大，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当深度达到1500米时，零终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堵墙。
一堵由无数扭曲的钢筋、破碎的混凝土板和变形的金属外壳堆砌而成的“墙”。它横亘在海沟的入口处，像是一道沉默的墓碑，挡住了通往深渊的路。
而在那堆废墟的顶端，赫然挂着半块断裂的招牌。虽然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藤壶和海藻，但零依然能认出那个标志——
一只展翅的雄鹰，抓着闪电。
泰坦重工。
“我们到了。”零的声音有些干涩，“泰坦基地的……大门。”
“信号源就在这堵墙后面。”林婉说道，“那个摩斯电码，就是从墙里面的空洞里传出来的。”
零操纵着潜水器，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堆废墟。探照灯的光束扫过那些残骸，偶尔能看到一些熟悉的物件：半截机械臂、一个变形的咖啡杯、甚至还有一只漂浮的玩偶熊。
这些都是当年生活在这里的人留下的痕迹。
“警告！检测到高能反应！”林婉突然尖叫起来，“就在你正上方！”
零猛地抬头。
透过强化玻璃窗，他看到在那堆积如山的废墟顶端，亮起了两点红光。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
那是两台早已停产的“哨兵”型水下无人机。它们的外壳已经锈蚀，线路裸露在外，像两具挂着骨头的骷髅。但它们的传感器依然亮着，死死地锁定了“黑鱼号”。
“敌我识别系统启动……”零飞快地操作着控制台，输入了一串最高权限的代码，“我是零！泰坦工程部首席工程师！代码Alpha-7-9-0！”
那两台无人机没有任何反应，红色的电子眼依然死死盯着他，机械臂上的切割激光开始充能，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该死，它们被重写了程序！”零骂了一句，“林婉，干扰它们！”
“正在尝试入侵……不行！它们的防火墙是军用级别的，而且……”林婉的声音突然卡顿了一下，“而且，它们在向内部发送信号。”
“发送什么？”
“它们在说……‘有老鼠进来了’。”
下一秒，那两台无人机猛地俯冲下来，激光切割器在黑暗中划出两道致命的红线。
“抓稳了！”
零猛拉操纵杆，“黑鱼号”的尾部推进器全开，机身在空中做了一个极其惊险的侧滚翻，堪堪避开了那道激光。激光束擦着潜水器的外壳划过，激起一串刺眼的火花和气泡。
“深度1800米。结构完整度下降至90%。”
“别管结构了！”零大吼一声，按下武器释放钮，“给它们尝尝这个！”
“黑鱼号”腹部弹射出两枚改装过的声波震爆弹。
“砰——！”
水下并没有巨大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的震动。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在水中扩散开来。那两台老旧的无人机瞬间被震得失去了平衡，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撞向了旁边的废墟墙壁，激起漫天的泥沙。
“冲过去！”
零没有恋战，驾驶着“黑鱼号”趁着混乱，一头扎进了那堵废墟墙中间的裂缝里。
穿过狭窄的裂缝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空腔，显然是当年基地坍塌时形成的。
而在空腔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球体。
它不是金属做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接缝，也没有任何灯光。它就这样静静地悬浮在水中，周围的海水仿佛被某种力量排开，形成了一个真空的领域。
而那断断续续的摩斯电码声，正是从这个黑色球体中传出来的。
“这是什么东西？”零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林婉，扫描它。”
“无法扫描。”林婉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我的声波打在上面，被……吸收了。就像它是个黑洞一样。”
零操纵潜水器慢慢靠近那个球体。
就在“黑鱼号”距离球体只有不到五米的时候，那个黑色球体表面突然泛起了一阵涟漪。
紧接着，那个一直重复的摩斯电码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清晰的人声。
不是通过无线电，也不是通过声呐。
那个声音，直接出现在了零的脑海里。
“零……你终于……把门……打开了。”
零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
这个声音。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听错。
那是老鬼的声音。
那个在三年前，为了启动基地自毁程序，把自己锁在反应堆核心室里，和他说了最后一句“再见”的老鬼。
“老鬼？”零颤抖着对着麦克风喊道，“是你吗？你在里面？”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但黑色球体的表面开始发生变化。
它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了“黑鱼号”的倒影。但倒影里并不是那艘破旧的潜水器，而是一艘崭新的、充满未来感的飞船。
而在飞船的驾驶舱里，坐着的也不是满身油污的零。
而是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眼神冷漠，额头植入了芯片的……“零”。
“林婉……”零的声音在发抖，“你看到了吗？”
耳机里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林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零……那个球体……它在读取你的记忆。它正在……重构你。”
就在这时，那个黑色球体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
零感觉大脑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意识瞬间陷入了一片空白。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那个球体裂开了一道缝。
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零、刘青、苏清越，还有老鬼。
他们在泰坦基地的门口，笑得灿烂无比。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血淋淋的小字：
“不要醒来。这里是梦境。”
……
“警告！驾驶员生命体征微弱！”
“警告！潜水器失去动力，正在急速下坠！”
“警告！深度2500米……3000米……”
黑暗的深海中，那艘名为“黑鱼号”的潜水器，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拖着长长的气泡尾迹，向着更深、更未知的深渊坠落而去。
而在那个巨大的黑色球体表面，那行摩斯电码再次亮起，这一次，它发送的不再是求救。
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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