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披星戴月地奔逃,她们既没有盘缠,也没有车马,同时还要防备被人追踪追来,三人路上都很是忧心惴惴,夜里短暂休息,也总要轮流留一人醒着观望周围的动静,两天下来,三人已皆是疲惫不堪。尤其是小老虎,她虽不用守夜,但到底年纪小,又加上以前长期营养不良,体质对比正常小孩要弱很多,如此奔波了两日,虽然偶尔姐姐会轮流背她赶路,但她的小脸已然渐成苍白之色。且山路崎岖难行,早给她磨出了一脚的水泡,稚嫩白皙的脚底板上血迹斑斑,另外两人瞧着虽很是心疼,但也别无他法,只能就近采些止血止疼的草给她暂且敷上。
幸运的是,虽然山行艰险,但她们没有遇到任何凶残的猛兽,也没有发现人贩子团伙追来的迹象。
这一日,她们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摸到了富甲郡地界的界碑。过了这道界碑,就等于彻底脱离了富甲郡的势力范围,那些以贩卖女子为生的匪贼,应该不至于为了她们三个人,丢下手里的事情,跨郡追捕她们吧?如此想着,她们仨好歹松了口气,稍稍露出了发自真心的轻松笑颜。
离开了富甲郡地界,原初黛也不再小心翼翼地带着她们走人迹罕至的山路了,毕竟以小老虎的身体素质,是真的经不住再继续折腾了。更何况,她们个个饿得脑袋发晕,浑身无力,要是再不想办法进些米食,只怕人还没到圣京,就先饿死了。
原初黛叹着气颓坐在小路边的树荫下,怀里搂着半昏半醒的小老虎,抹了一把额上夹杂着泥土渍的汗水,拢了拢腿上只剩半截的裤腿子,活像是个刚干完农活歇在田埂上的乡村农人。远处,孟禧薇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张大荷叶轮着小碎步朝这边赶来,一侧胳肢窝下还夹杂着一团淡黄色的物事儿。
到了近处,原初黛才看清她腋下夹着的,是一堆干稻草。孟禧薇蹲下身,扶着小老虎起来喂了些水,才笑容满面地指着地上那堆草道,“我路过一片农田,看田埂上掉了些,就赶紧给捡回来了!正好够给小老虎编一双新草鞋!”
原初黛也接过荷叶喝了些,解了大半暑气,才顺着孟禧薇的手看去,她的手指并不纤细,甚至有些粗糙,但此刻她的手指如同翩翩飞舞的蝴蝶一样灵活,像古书里点石成金的金杖一样神奇,很快就化废为宝,用一堆干草编制出了简易的鞋子形状。
这种草,她好像有些印象。她们刚刚路过好些人家,就看到过。在有些人家门口,貌似就用这种草堆成不低的垛子。她还以为这些草堆成垛,是像莺婶家院子里堆成山的粗柴一样,是为了烧火做饭用,或者是留着冬日取暖用,却没想到,还能编成鞋子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破烂的不成样子的绣鞋,拇指头已经露了出来,脚后跟也快磨到了地,又看了看孟禧薇脚下那双乌黑已经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破鞋,抬头又看见孟禧薇正在给小老虎换上新的草鞋,忍不住道,“既然这草能编鞋,你怎么不多拿些回来?”
孟禧薇手上一顿,羞赧地笑了笑,“那些草垛子也都是财主的私产,农户是不能私自挪用的。就这,要是被这里的主家看见,也要抓我们的。幸好这会正午当头,田边都没什么人。”
小老虎正好醒了,听到这句话,就要把鞋子脱下来,“我不要被抓回去,我不要……”
原初黛闻言,立马安抚住她,“没事的,没有人会抓你回去。”说完,她背上小老虎,看了一眼路边那一望无际的农田,默默转身,牵上孟禧薇,继续赶路。
后面的路上,还算安稳,只是仍是风餐露宿,食不果腹。直到几人到了下一个郡城——荷町郡。
荷町郡位于富甲郡以西,风吟郡以东,三面环水,又与玄月城、天玑城两城属地毗邻,是一处商贸繁盛之地。
原初黛几人由于先前被拐卖,身上一应物事尽数丢失,自然也包括最重要的身份名符和钱。而这一路行来,不是为了躲避追踪走山路,就是乔装行乞过县村,她脑子里首要考虑的一直都是怎么吃怎么睡,怎么躲避坏人的坑害,怎么活着走回圣京,反倒没有想起名符这档子事。如今看到荷町郡城门外那排起的长长蛇形队伍,她才猛然傻了眼。
孟禧薇似乎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焦急的脸上还闪过了几分愕然,之前都是在偏僻的乡野行走,而贫下的县城对名符的管控也宽松得很,是以她们才能顺利逃出这么远来,可如今没有名符,她们只怕寸步难行。
三张脏兮兮的脸面面相觑,半晌无言,而这时,几人的肚子还不合时宜地咕咕响起来,像是来自身体的嘲笑。原初黛望了望天色,果断牵起小老虎往回走。
孟禧薇被她这动作吓住,忙跟了上去,“为什么往回走?就算没有名符,我们也可以想其他的法子啊,回去只是一条死路,不是你说的吗?!”
原初黛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叹了口气,“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方才来的路上,有一个小面摊,还记得吗?”她无奈苦笑,“天色快黑了,今天肯定进不了城,但是我们都饿了,所以,填饱肚子才是当务之急,否则到了晚上,又得啃草了。”
孟禧薇松了口气,但又支支吾吾开口,“可,可是,我们又没有钱……”
原初黛笑笑,微微撩开袖口让她瞧了一眼,“这是早上我偶然发现的一株人参,本来想着进了城找个药铺卖了,换点银钱,今夜就能找个客栈好好睡一觉……不过能换三碗素面,让我们不用饿着肚子睡觉,也是好的。”
孟禧薇猛吸了一口凉气,“人参?!人参就换三碗面?!你也太败家了吧!”
“不是什么年份久的极品参,”原初黛暗暗叹气,她的灵力被封,没法像以前一样去感知灵草所在,这株拇指大的小参,还是她运气好,早上挖野草的时候意外发现的,否则,今晚她们连碗热汤面都吃不上,“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能换一顿热面条,很值了。你瞧这几天,小老虎都饿得面黄肌瘦了,再饿下去,都快成小病猫了。”
闻言,孟禧薇心疼得摸了摸小老虎的脑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就吃!一株野参而已,我们能挖到一株,以后一定还会挖到更多!”说完,她还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小老虎听到她吞口水的声音,捂着嘴笑起来,“哈哈,孟姐姐也馋着呢!”
孟禧薇被她一笑,脸上登时红了起来,便要上前掐她脸,“小老虎!你敢笑我!”
小老虎反应很快,扭头就躲了去,一个箭步冲到前头,还不忘回过头来做鬼脸,“来抓我啊抓我啊!抓到了,我的那碗多分你一口!”
话音一落,两人就嘻嘻哈哈地你追我赶起来,一眨眼就把原初黛给落后了很远。原初黛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笑了起来,西下的斜阳打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笑染成金灿灿的一朵花,像是充满希望的向阳花。
渡口处,满脸褶皱的老爷爷正准备收摊,一抬眼,就看见一张小花猫一样的脸凑在自己面前。他和蔼地笑着,正要问这是谁家走散的孩子,却不防下一刻,两张放大的花猫脸也映入了眼帘。原初黛从破烂的衣袖里取出那根用干净小布条包好的人参,递到了老爷爷面前,说明了来意。
老爷爷用那双浑浊不清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们好半晌,只招了招手,让她们坐,就颤颤巍巍地转身回去下面,也没有收她递过来的小布条。
孟禧薇一瞧,看出这位老爷爷是个好人,伸手把人参抢过来塞进了自己怀里,拉着她就近坐下,低声劝道,“老人家心肠好,咱们以后有机会再报答好不好?眼下我们什么都没有,就这根参了,说不定明天混进城,还得靠它呢。你也不想小老虎今天吃饱了,明天又饿肚子吧?”
原初黛看着布篷下老人忙碌的身影,心里有些不好受,但一想到明天想混进城,少不得还要找附近的农家换几身干净的衣服,坚持要给的念头就这样不得已消散了。她抿紧了唇,内心的挫败感像巨浪一样打过来将她淹没,这样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的苦涩,好像比之前十年修炼无果的气馁还要来得强烈几分。
过去的她,好像真的完全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与现在这个世界同处一个时空,却是完全不同的生态规则。她曾经以为无法修炼的自己很惨,学府十年的霸凌委屈很惨,被困于世家规则很惨,可这些惨,在如今的她看来,好像都是漂浮在云端上的惨。因为云端之下,还有各式各样深深陷在泥泞里的惨。
像是芦苇那样生来要被遗弃的惨,像是小老虎这样小小年纪就被卖进匪贼窝里的惨,还有孟禧薇那种以为嫁得如意男婿却如坠炼狱的惨,还有囚室里的那些女子,想自力更生却被强权规则打压欺凌的惨……她们的每一种惨,好像都比云端之上的自己要更艰难千百倍。
现在回想当初,自己想要修炼之后云游四海,逍遥一生,还真是天真得可笑。她以为天下太平,却不想不公之下,人人皆有自己的水深火热;她以为世家虚伪狡诈,争权夺利,百姓自是淳朴良善,安稳度日,却不想人的争斗不分阶层地域,甚至底层的手段,更加血腥残暴;她以为世间和乐,海晏河清,却不知,这人间早已成了强者的屠宰场,弱者的乱坟岗。
而她,身为这世间鲜有的能力者,出自世家之一的天资者,竟对这些一无所知,不,她也曾经窥见过一角,亲眼看到过世家草菅人命,可她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改变这个世界。
师傅,你一定对我很失望吧。
原初黛暗自神伤,明明,明明师傅也曾经说过,说过她创立宗门的初衷,说过她为何要自创修炼道门,可是她为何,为何从来就没有往心里去呢?吧嗒一声,她的泪珠落进了面汤里,惊得另外两人都猛然抬头看她。
小老虎嘴里还塞着慢慢一口面,“黛姐姐,你为什么哭啊?”
孟禧薇皱紧了眉头,赶紧把自己的碗推过去了一点,“阿黛,你是不是没吃饱?我可以少吃一点的,我没那么饿。”
听她这么说,小老虎也有样学样,把自己的碗推了过来,但她的碗只剩下了一些碎面和汤,她不好意思地小声附和,“我,我也不饿。”
原初黛回过神来,扯起一抹笑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而已。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因着她的低落情绪,桌上一时变得安静下来。
孟禧薇和小老虎两人狼吞虎咽,很快就吃完了面,连面汤也一滴不剩,全部舔进了肚子里。而原初黛不知是因为情绪问题,还是这粗面难咽,一直吃得很慢。等到她一碗面全部吃完,天边最后一抹亮色也坠下了深渊。
老人家给她们煮好了面,就挑着担子走了,只叮嘱她们几个吃完了面把三个碗洗好放在棚子下的瓮里。这会原初黛喝完最后一口汤,很自觉地收拾了碗去河边清洗,而小老虎嚷着要上茅房,孟禧薇则陪着她一起。
夜色降临下来后,原本安静的渡边更蒙上了一层幽谧的味道,尤其是眼前的河水,好像也被暗夜染黑,变得如同深井一样,叫人心底无端生出一些诡异的不安。原初黛很快净好了碗,并将碗放回了原处,只是她刚想唤孟禧薇的名字时,忽闻得林中一阵洒洒作响,如飞鸟投林,似疾风骤雨。
她暗道不好,下意识就要往河里跳,可为时已然太晚,面前两团黑影一闪,两个彪形大汉就像一堵墙一样拦在了她面前。很快,她的身后也围上来一圈黑衣男子,足有十来个人,齐齐将她围住。
“好你个小娘们,害得我好找啊!”尖利刺耳的声线自人群后传来,随后,一个矮小的胖男人从黑衣人中间穿过,走到前面来,他狭小的眼睛瞄着原初黛上下扫了一圈,末了才点了点头,“没错,就是你。臭**!你还挺会逃啊!我带着人在荷町郡外足足等了你三天了,你可总算露面了!”
原初黛此刻只暗自祈祷,禧薇她们可千万别这个时候回来啊!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胖男人冷笑一声,“不该你问的,别问。把她给我带走,她要是不老实,你们只管动手,只一点,别破了她的脸蛋就是。”
“是!”齐整划一的声音响彻整个渡口,惊起了不少夜莺。
可下一瞬,只闻得“啊啊”两声,一个黑衣人抱着自己有如摆锤的胳膊跪在地上,痛苦哀嚎。其他人都被原初黛那诡异迅疾的身法吓得齐齐退了两步,而这变故彻底激怒了胖男人,他的眼睛射出两道精光,咬牙切齿地开口,“没想到啊,居然还是个练家子!怪不得能从囚室逃咯。”
他阴着脸,继续道,“既然是个野猫子,那就不怪我动蛮力了。你们给我听着!她的画像,已经卖给了圣京的贵人,不日,贵人就会携重金亲来取货。你们要是不想被牵连丢了性命,就务必把她给我抓回去!她若反抗,只管废她手脚,留一口气带回去就成!”
此话一出,黑衣人的面色都变得凝重起来,他们不约而同地做出备战姿势,同时抽出了腰间的软剑。剑光被河水波澜倒映,折射出道道光影,一一在原初黛身上闪过。
原初黛手心微微有些出汗,这阵仗,她还真没有把握。虽然她还记得以前习练过的术法武功,但是如今灵力被封,效力肯定大打折扣。而且,她这些时日疲于奔逃,身体素质也绝对比不过这些身强力壮的男人,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禧薇,小老虎,你们要是看到这边的情况,一定要赶快跑啊!
随着胖男人退出包围圈,那些黑衣人就开始动了,他们群起而上,软剑如银蛇直袭她的要害处,原初黛迅速委身躲过,以手着地,倒悬腰身,使出一招“鱼上钩月”,脚背重重踢在一名黑衣人的手腕处,劈手夺了他手中的软剑,顺势往前一滚,稳住了身形。但因她专心夺刃,背后没有分神防守,其实也是无力防守,背部与手臂皆被划出了血痕。
她侧眸瞧了眼臂上的伤,竟发现自己视线有些模糊起来,她猛然一惊,“下三滥的东西,剑上竟然淬药!”说完,她狠狠咬了口舌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只要速战速决,她或许还有胜算。
如此想着,她眼里泛起一抹凉意,再不顾忌出手的界限,手中软剑犹如闪电直劈进黑衣人群,脚下配合着“花梨鹰飞”步法,她的身形宛若一道空中虚影般游走于黑影之间,只眨眼功夫,虚影已又回到原位,而那十几个黑影,歘欻欻地倒了一半。
倒在地上的黑衣人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脖间的微浅血痕,来不及说出一个字,就被渗进血液里的药给迷晕了过去。而剩下站着的七八个黑衣人看着倒下的同伴,满心骇然的同时更添惊怒之色,他们看向那个孤弱的女子,完全不能相信就凭她一个女人,就能令他们这么多兄弟栽倒!
这在过去,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今天要是不把她抓回去,他们大抵也都再没有颜面继续混下去了。
于是,性命之争,更添上了尊严的筹码。他们个个眼冒红光,犹如暗夜里的狼群一样,再次逼近了原初黛。
而原初黛这时,已然有些支撑不住,她的精神在涣散,神思在飘远,紧紧握住软剑的手暴起了青筋,而腿,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可是她不敢,亦不能倒下,她知道,自己一旦露怯,面前的恶狼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将她撕碎。这是她在空桐深山里学到的生存法则,此刻,也同样适用于人类规则。
她将舌头咬出了血,慢慢将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鞋给褪下,赤脚踩在了满是碎石块的地上,拼了命地维持着清醒做防御状,犹如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正作殊死一搏。
她全身心地注意着每一个黑衣人的动作,在极力保持着理智的同时,心中还在飞速盘算着如何能再次一招制敌,将剩下的黑衣人全部撂倒。因为,她真的坚持不了多久了。方才那一招“花梨鹰飞”,耗去自己太多力气的同时,也让自己体内药效更加迅速地蔓延。
然而,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一股疾风从身后刮来,噗嗤一声,一个重物撞在了自己的背上,使得她不受控制地朝前趔趄了两步。她似有感应一般,不可置信地回转身去,孟禧薇胸前插着一支小臂长的菱花弩箭,倒在自己的脚边——
忽的,她脑中荡起浪潮般的起伏声,随着呼吸声起起落落,像是要将她的脑子淹没,她无意识地松了软剑,
颤抖着软了下去,“禧薇,这是迷药的药效,是不是……我,我好像看见幻觉了……”
孟禧薇眼尾泛泪,嘴角却扯出了一抹最真切的笑容,她摸了摸从自己胸前迅速蔓延开的热血,烫得抖了手,疼得张了张嘴,半晌,她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阿黛,不要为我伤心,其实,从,从逃出囚室的那一刻起,我的新生就开始了,这几天,比过去,十多年都,都更快意……”
原初黛拼命摇了摇头,眼底的泪珠洒在了孟禧薇的身上,脸上,“不,不,不会的,我可以救你!我可以的!真的,你信我,我是天雪氏,我是……”
不,眼下她什么都不是。她空有一身生机骨血,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像是骤然陷进了泥沼的盲人,下意识地胡乱挥舞着双手,试图抓到一些能够救命的东西,恍惚之间,她好像抓到了一个胖子的裤脚,顺着裤腿往上,模糊的视线渐渐晕开,她努力睁大双眼,想要看清他的嘴脸,“求求你,你帮我找医者,我我愿意回去,我跟你回去,我们都跟你回去,我不逃了,你要卖去哪就卖去哪,求求你了,快,快帮我找人救她!”
她一面求着,不惜尝试用碎石子割着自己的手腕,可是她半分气力都使不出了,只能无力又失措地帮孟禧薇按压着止血,可是,整个世界好像就只剩下她一个活物了,无论她怎么求,都没有人给她回应。
声泪俱下的苦求声中,孟禧薇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手,制止住了她的自残行为,顺势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黛,我,期限到了,你还没有,记得,留得青山在。”
“禧薇!禧薇!”
——
原初黛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梦里她在一条漆黑的甬道中逃命,她一直跑一直跑,可无论她怎么拼命跑,都跑不快,身后的恶魔也如影随形,可她既甩不掉恶魔,也跑不出甬道,而每次都在快要被抓到时,她突然可以加速将其甩开一段,可是接下来,她使出的力量又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全无作用,又陷入了拼命跑却跑不快的循环当中。
就在这样的反反复复中,她筋疲力尽,却无法停歇,就像是注定要跑死在这条甬道上一样。
忽然,脚上传来一阵剧痛,将她从循环的梦魇中惊醒,她猛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暗黑环境。她整个人犹如从溺水中逃生出来的一样,浑身几乎都湿漉漉的,夹杂各种腥臭和酸腐的味道。一截破旧的方巾扔到了她的脸上,随即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擦擦吧,要是病了,只会更难受。”
原初黛下意识想抬手,可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她禁不住**出声。
那声音瞧着,似恨铁不成钢般,“早就提醒过你,你非要自讨苦吃,这下被挑了手筋脚筋,可老实了?可惜了孟妹妹,偏就被你哄骗了去,如今落得连命都没了,真是可怜。”
“禧薇!”原初黛想起晕睡过去前的一幕,眼倏地就红了。是,是她害死了禧薇。如果禧薇不冲过来救她,就不会死了。
“瞧你这一身伤,何必呢?”柳姓姐姐懒懒地躺在一旁开口,叹了口气,“吃过亏了,就该学老实些,以后啊,就莫要再胡思乱想了,咱们女子的命,不就是这样吗?你还想翻过天去不成?早一点认命啊,就少吃点苦。”
原初黛缓了缓劲,慢慢将手抬到了眼前,看着上面狰狞的那道血疤,她的思绪反倒渐渐平和下来,良久,沙哑的声音从她喉间低低发出,“欺负你的人,才最希望你老实不反抗。想要从你身上获益的人,才会告诉你,早一点认命,就会少吃苦。可是你怎么不想想,你的苦,是谁带来的,你的命,又是谁操控成这样的?”
“嘿!我好心劝你才说了两句,你还会倒打一耙了?!谁欺负你了?谁想从你身上获益了?!”柳姐姐莫名觉得冤屈,免不得大声争辩起来。
幸得黎姓的姐姐听懂了原初黛的话,忙把她按住,说和道,“柳姐姐你误会了,她不是说你,她是说那些臭男人呢!”
岂知,柳姐姐被安抚住了,原初黛却不罢休,继续输出着,“他们欺负你,情有可原,因为这世道,就是人吃人,强吃弱。可你挨了欺负,不去反抗,不去报复欺负你的人,反而帮着欺负你的人,劝说你自己认命,劝说你自己不要反抗,劝说你自己不要徒劳折腾,你说你是不是自欺欺人,犯贱得很呐?”
柳姐姐闻言脸色一变,一把推开了挡在前面的黎姐姐,冲上去就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原初黛的头被这一巴掌扇得磕在了墙上,咚的一声,惊得屋子里的人齐齐一颤。其余的人见状,纷纷上前来劝柳姐姐消气,不要跟原初黛一般见识。
原初黛用手背擦去了额角磕出来的血,低声笑了起来,“会生气,会愤怒,那就还算是个人。”
“我只辱你一句,你就气得暴跳如雷,浑身是劲地扇我,那旁人呢,将你当成货物一样卖掉的人呢,把你当成牲口一样关在这里任人挑选的贼犯呢,将来把你当成容器一样使用的狗男人呢,你不会愤怒吗?!你的愤怒为何不敢对向他们?!”
柳姐姐打人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她大概从来没有这样直白直接地表达过自己的愤怒,是以情绪上来,需要很久才会平复下去。而原初黛喋喋不休的话语一句一句刺在她们所有人的痛点处,这时不仅是她,连同其它所有未曾出声过的姐妹在内,都颤抖着心,渐渐红了双眼。
“你们不是人吗?”
“你们也是人啊,是同外面那些强盗贼寇一样的人啊。凭何你们就自认低人一等呢?”
“人为万物灵长,之所以高于其它动植物生灵,是因为人拥有思想和智慧,人懂得御物防敌,人会生火,人会驱水,人会穿衣,人让自己活着有了尊严。而你们,居然想主动放弃这种尊严。”
原初黛越说越觉得悲哀,神情悲怆,声音渐低,“禧薇的确是死了,是为救我而死,我会永远记得她的勇敢和善良。可是我知道,禧薇不会后悔自己走出了这间囚室。因为她在最后的时光里,真正体验了生而为人的自由与尊严。我们一起翻山越岭,一起给山鸡设陷阱,一起上树摘浆果,我们在山泉中自由沐浴,在林间肆意飞奔,她会给小老虎编新草鞋,会因为吃上一碗热汤面而兴奋得连蹦带跳……这些天我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自由新鲜的,都是不被别人掌控的,都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而这些经历,是你们这些甘愿自戴枷锁的人,一辈子都体验不到的幸福。”
“我们勇敢尝试过,虽然结局不尽如人意,但一死一伤一自由,也已远胜三具失去尊严的麻木行尸。小老虎此刻不管在哪里,她一定都是自由的,仅为此,我也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小老虎?你是说小豆包吗?”周姐姐疑惑问道。
原初黛缓缓点头,“她说,以后不要做永远被人吃的小豆包,要做人人畏惧的大老虎。”
“你说得很好。可是,我们这些女子,大多手无缚鸡之力,就像强壮如你,也照样被他们抓了回来,我们哪里又有什么指望呢?”
“尊严,并不来自她人的庇护,而是源自于对自身价值的认知,与对自身价值的善用。女子,永远不能妄自菲薄,你要相信自己的任何能力都是有价值的。你说自己柔弱无力,那就把柔弱当成武器,你若觉得自己身量矮小,那就把身量矮小当成武器,万事万物皆有其用,要点不过在于你何时用,如何用。”
黎姐姐有些似懂非懂,虽然莫名觉得很有道理,但还是持有一点怀疑,“那你呢?你先前还算有些武艺傍身,才能逃得出去,如今,手脚皆被挑了筋,你还能靠自己逃出去吗?”
原初黛的眼神落在自己的双腿上,露出一抹坚毅的神色,“正如我先前所说,万事万物皆有其用。以前我有武艺,我会靠武艺逃脱,往后我失了武功,自然会想法子利用这一点逃跑。如今我这副模样,在他们眼里的威胁性,会比你们还不如,而这,正是我需要等待的突破点。”
“你居然真的还想要逃?!”一位一直默不作声的姑娘惊呼起来,她瞪大了眼睛,“我的老天啊,你还真够倔性的。手脚都被废了,还这么执着么?”
“无自由,毋宁死。”
囚室里,一半人看她像看疯子,不懂她为什么连命都能不要,要去争什么自由;而另一半,则是用各种复杂的眼神打量她,她们或许被唤醒了心中的一些原始欲求,开始思考尊严的问题,只不过,困于如今的处境,她们在思考上也很难有什么大的突破。
但,原初黛的出现,总归是在她们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大约叫做自我意识,她们现在也许不懂得自己内心萌动的瘙痒是什么,但是总有一天,当遮天的乌云褪去,阳光闯了进来,她们心中的种子就会生根发财,茁壮成长。
囚室之上的院子里,黑衣人的数量增加了两倍,阵势很是吓人。
天光西斜,先前带队捉拿原初黛的那个胖男人走进花圃里,神情有些急切,“我说大哥啊,圣京的贵人可快到了,你怎么还在这里给花施肥啊!”
茂密的花丛里,一个高瘦的男子直立起身,根骨分明的手握着一把短锄,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泥土,他侧过脸来,锋利的脸部轮廓好似比腰间悬佩的短匕还要嗜血,“想要花开得好,开得艳,自然要勤施肥。”
“哎呀,我哪里是说这个。你瞧瞧你这身泥,咱不得收拾一下,干净体面地迎一迎啊?”
大哥的注意力从花丛中收回来,抬起眸子落在了胖男人的身上,“收起你这狗腿子模样。这卖花生意,他买我卖,银货两讫,公平正当,你做这副低姿态出来,难不成想改行去他黄金台卖屁股了?”
“唉大哥你说得这话,就……”胖子被他怼得一阵恼羞,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一会,他才又不忿开口,“小弟不是怕招待不周,得罪人家嘛!人家叶管事毕竟是圣京来的贵人,做得也是顶大的买卖,听说他那儿一晚上进账,得有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手掌,眼冒金光地在大哥面前晃了晃,继续道,“小弟我这一辈子都还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呢!不愧是圣京国都啊!这要是维护好关系,搭上了叶家的船,咱们或许也能分一杯羹不是?想想就美啊!”
大哥冷笑地拍开他的巴掌,越过他朝外走去,“天还没黑你就开始做梦了,小心别美死就成。”
胖子紧跟其上,贴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大哥!我说认真的!你好歹考虑一下啊?把这买卖做成长期的,以后日进斗金不是梦啊!”
进了屋,大哥悠闲地放下短锄,将挽起裤腿和袖子都慢慢放下,胖子立马殷勤地奉上一杯热茶,讨好地笑着,“大哥!真的,你就考虑一下?咱们终年做这买卖,也缺德得很,要是能赚几笔大的,咱可以提早收山啊!到时候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上几座大宅院,再娶几个美娇娘,下半辈子岂不是美哉似神仙?”
大哥接过热茶,慢慢饮着,好半晌,终究是耐不住胖子炽热的眼神,才开口道,“你道那叶家的船是好上的?”
“黄金台背后真正的东家,可不是什么不入流的花家,叶家。那地方,之所以能屹立京城,日入万金,是背后有一座天底下最大的靠山。那种靠山,可不是你我这样的货色可以肖想的,一个不小心,九族都能全给你挖出来扬咯。”
“还有,咱们这买卖虽然不积德,但也就那样,阴损不到哪儿去。毕竟咱不干,也有的是人干。这世道,多得是买来卖去的阴私勾当,咱做个中间商,赚赚差价而已,左不过都是你吃我,我吃你,不新鲜。可那黄金台干得,那才真不叫人事儿呢!”
胖子被唬得一愣一愣,他瞪大了眼睛,凑得更近了些,“那黄金台不就是个高级青楼吗?还有什么特别的?”
大哥神秘地勾了勾唇,却没有直言,“那是个突破人性下限的地方。刚抓回来的那个妞儿,你知道去之前我为什么叮嘱你,若是到了必要的那步,只要能抓回来,生死不论吗?”
胖子摇了摇头,他当然不知道。一般来说,要卖进下等窑子的,最多保证她身体没传染病就成;可要卖进高等伎院的,就要保证脸蛋无痕了。他一听说那小娘们被圣京黄金台订下了,可是半点不敢碰她的脸。只不过为了防止她再出幺蛾子,把她手脚筋给挑断了而已。
大哥淡淡抬眸,眼神褪去所有温度,“因为进了黄金台的伎子,基本上没有活过一个月的。”
“黄金台有进无出,连根头发丝,都能做出文章来。那些伎子就算死了,尸首也从来没有被运出来过。”
胖子听得汗毛都竖了起来,“尸首都不见了?他们要人的尸首做什……”他话说到一半,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地联想起一些可怖的画面,胃里登时泛上来一股酸气,连忙夺过大哥手里的杯子狂灌了几口茶,
大哥看他这反应,起了逗弄之心,微微勾起嘴角,“这世上的变态之多,超乎你的想象。有的人有淫尸之癖,有的人喜剥人皮,还有的变态,会用骨指作画,人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