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慈祖就木——伯伯,我家出事了吗?

    入了秋,秋风一天凉比一天。

    昨晚,庄周梦见爷爷来了,还是挺着胸,昂着头,胡子黑白间杂,一脸慈祥的微笑。爷爷站得很远,他只能远远望见爷爷模糊的身影。他向爷爷身边跑去,爷爷身影往后移动,他怎么都追不上。梦醒后,庄周眼角还挂着泪花花呢,感觉心神不宁的。

    第二天午饭后,他们几个在学堂外面操场上练剑。田需拉拉庄周,指指那边:“子休,看,我父亲来了。”

    田泰与黄老师耳语几句,朝这边走来。

    田需跑过去,一班孩子都围了过去。田泰还是绷着脸,皱着眉,问问田需学习生活情况,脸色凝重地说:“我是来叫庄周回家的。”

    庄周疑惑地问:“伯伯,我家出事了吗?”

    田泰不自然地笑笑:“也没什么大事,你爷爷身患小恙,想念你了,让你回家一趟。”

    庄周早想爷爷了,想家人了。他看着田泰绷着的脸,皱着眉的样子,内心像那次丢了一片竹简一样忐忑不安,预感家中可能出了大事。

    田泰催促庄周坐马车快回家。庄周告别了师父、学友,坐着田泰的马车,出了户牖邑城南城门,一路向南走。土官路两边的大豆直立着,叶子变得枯黄,稀稀落落的。有的豆子是被兵马踩坏了,有的地块收割后空白着。田泰绷着脸,皱着眉,看看庄周,这孩子才十三四岁,已经有五尺多高了,只是有点瘦。他身穿青衣,靑巾捆扎着长发,额头高耸,面如白豆,目光如霜雪般闪亮,唇若涂脂。田泰从心里喜欢这个孩子。裘老师教他时就不断夸他聪明伶俐,说他智慧过人,日后必成大器。黄老师教他,对他也是赞不绝口。田泰心中暗想,这孩子长大了,肯定能当上大官;这门娃娃亲,定对了;女儿田珞将来跟着他,一定能享福的。他问庄周:“周儿长大准备干啥呀?”

    庄周道:“爷爷让我建功立业,父亲叫我避祸安身,黄老师嘱咐我‘无为’‘无名’,我本人想着还是做官,为家解除穷困,为民效力……”

    田泰频频点头,夸道:“还是你爷爷说的对!从小看你聪明过人,大了你有宏达的理想,我就放心了,看来我女儿日后不会跟着你受罪了。”说完,便不再作声了。

    庄周担心爷爷病情,见田泰绷着脸,皱着眉,一幅别人欠他八百钱的样子,不敢多问,一路无话。

    从户牖邑城学堂到田集三十多里地。傍晚时分,马车走过老碱地,穿过青沙滩,来到田集村北头。田泰停下车来,看着庄周说,你爷爷的病很重,眼看就不行了……

    庄周一下子怔住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身体健壮的爷爷会突然病倒。爷爷平时最爱昂首挺胸,他的胡子黑白间杂,一脸慈祥的微笑,到现在如在眼前。庄周不会忘记,爷爷教他练剑,教他诗句,给他讲精卫填海、蚩尤大战的故事……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他感觉有一股悲痛的浪水向他汹涌而来……

    “爷——爷——”庄周跳下马车,踉踉跄跄,一路狂奔。田泰赶着马车随后紧跟,他怎么也没想到庄周会跑得这样快。庄周跑过街道,跑进古井北面的茅舍家院,看到了大椿树下的草垫子。那时,他们祖孙两人坐在大椿树下,说笑声如汩汩流水。可草垫上没有了爷爷稳坐的身影。庄周快步跑到堂房当门。爷爷躺在高粱杆织成的棚箔上,像熟睡了。庄周停住了哭,小心翼翼地站在爷爷病床前。爷爷闭着双目,脸白中透着蜡黄的颜色,连黑白间杂的胡子也失去了光泽……庄周轻轻唤他:“爷爷——爷爷——”

    爷爷慢慢睁开双目,像拼劲全力说:“孙子……回楚国……做官……洗清……逆宗罪……”他眼角淌出两串泪水,头倒向了一边……

    “爷爷——”庄周声嘶力竭地大声哭喊,爷爷再也不会说话了……

    父亲哭了,奶奶与母亲哭了。奶奶抚摸着他的背,哭着说:“孙子,别叫了,你爷爷常年劳动,积劳成疾,他等着你,说了最后一句话,走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庄周看着爷爷,他相信了,爷爷是真的走了,他老人家永久地离开了尘世,以后自己再也见不到他老人家了。庄周伏在爷爷尸体上,一声“爷——爷——”,如同霹雳,惹得一家人全都号啕大哭起来。

    庄周哭着,想起了奶奶的悲痛,他拉着奶奶的手:“奶奶,您别太那难过了,爷爷不在了,孙子会更加疼爱您,经常陪您说话的……”

    一句话惹得庄老夫人泣不成声。她拉着庄周的手,声音呜咽:“俺孙子长大了,有你陪着我,奶奶不难过……”

    父亲哽咽着说:“儿子啊!你爷爷走了,我失去了依靠,你还有我这个靠山。你爷爷怕见不到你,让我告诉你,好好学习,长大到楚国做官,让家人回到楚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努力呀,儿子!”

    庄周附在父亲怀里哭得像一棵狂风中的小树。

    老人下世,田泰忙里忙外。入茔前一天,曹醛带着儿子曹商回来奔丧,见没棺椁,便道:“老人家出身高贵,识文断字,淳朴善良,这样走了,愧对先人。我出钱买幅棺椁。”

    田泰绷着脸,皱着眉,道:“我也是这个意思,可庄兄执意不肯让我出资。”

    庄顺躬身道:“多谢二位仁兄,我家贫寒,遵照父亲遗嘱,只能委屈他老人家了。”

    庄周心里沉甸甸的,好似背负着千斤巨石,沉重而又痛苦。他看看爷爷睡觉的床头上,还放着那熟悉的烟袋锅,紫红的木杆儿,前面的铜烟袋锅上雕刻着展翅欲飞的雄鹰图案。烟袋锅还在,可爷爷走了。爷爷是家里的顶梁柱,父亲有些怯懦怕事,庄家的天塌了。他恨自己年小力弱,不能挣钱,不能帮帮父亲,还花家中的钱读书。听爷爷说,祖辈的“逆宗”罪楚王不再追究,若读好书,到楚国求得一官半职,让家人能过上富足生活,是不错的选择。可一家人累死累活,供自己读书。对于爷爷的死,他感到心中有愧。他不想上学了。他认为,上学不是唯一能够实现爷爷愿望的途径。他可一边劳动,一边练武,等长大了,去楚国当个将军,不一样能实现愿望吗!

    曹醛安排人买来丧服与上等棺椁。庄顺躬身满含热泪跪拜谢恩,让庄周给曹醛叩头。庄周也哭着给自己的盟父磕了头,他发自内心感谢盟父曹醛。

    曹醛弯弯身子,闪闪眼睛,忙向前拦阻:“庄顺兄呀,你儿与我儿曹商,本是盟兄弟,孩子给我磕个头也就罢了,你行如此大礼,让我如何能承受得起呀!望兄弟万万不可见外!”

    根据楚人习惯,庄顺在棺椁上用颜料涂上红色脚印,表示对逝者的怀念。庄顺不抽烟,要把父亲用的烟袋锅放在棺椁里。庄老妇人让留着,说是留个念想。

    田集(古蒙地,属进东明县)民风淳朴,一家有难,全村相助。有人挖坟坑,有人抬棺木、人人出力。

    “起棺——”曹醛喊道。

    棺椁被邻人抬着出了门,庄家人身穿麻衣,手拿丧棒,哭声动天。庄周手捧灵盘走在最前面,曹商身穿麻衣,手拿丧棒,紧随其后。庄顺扛着白纱布幡,不住给抬棺人叩头。庄周悲痛地哭着,回头一看,见父亲磕头,他也忙跪下磕头。曹商见庄周磕头,也连忙磕头。庄周想着爷爷生前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疼爱,想着日后再也见不到爷爷了,又看见母亲在棺后扯个麻绳,哭得几乎走不成步,他的心像撕裂开了一样疼。曹商见庄周哭得死去活来,也非常悲伤。

    庄老夫人哭着哭着昏厥过去了。曹醛让自己媳妇丁夫人,给庄老夫人喂水。田泰媳妇王夫人,不住地拍着庄老妇人的脊背呼叫。田珞低着眉,也哭着叫喊:“奶奶——”。庄老夫人醒过来,还是悲哀哭泣。

    这种悲哀的气氛,感染了所有在场的人,人人落泪不止。

    庄强老人在世时为人正直,心地善良,庄家人忠厚淳朴,他们的哭声震颤人心。“出殡——”主持丧礼的曹醛泪流满面,喊声颤微。搀庄顺的田泰也不住流泪。抬棺人,观看出殡的人都泪眼婆娑。

    田珞已经长成了个儿,她见庄周哭,心中像被人砸了锤子,疼得厉害,闹着要穿麻衣:“我是庄周媳妇,为何不让我送殡?”田珞母亲把她拉向一旁,小声劝导:“孩子你还小……”

    “庄周哥哥和我同岁呀!他为何能穿孝衣?为何不让我穿孝衣?”

    “因为你还没过门……”

    送殡的队伍顺着南北街,到了小河边。庄周回想着,以前一家人在这翻地的情景,犹在昨日;可爷爷下世,阴阳两隔了……

    楚人丧葬习俗,可以追溯到楚国巫术文化和楚国人对鬼神的笃信。根据爷爷的遗嘱,茔地选在田集村南,那块南高北低的土地北头,离小河南岸不远。庄周清楚地记得,那天庄田两家,在小河南岸耕地,爷爷对田泰伯伯说,死后葬在此地,做好邻居。庄顺遵父亲遗嘱,墓坑为朝向西南的长方形;父亲曾多次嘱咐,他活着不能回到楚国,死后在地下让他的头部朝向大楚。随葬品只能是老人家佩戴的那块晶莹剔透的龙凤璜玉。这块玉老人家从来没离过身,因为楚人讲究君子如玉,玉不离身。他老人家死前说,要把它留给孙子的。庄顺认为这玉是父亲的挚爱,是万万不能离开父亲的,在这件事上庄顺没听从老人的遗嘱。庄顺也犹豫:这样做不能算是不孝吧?

    土坟在麦田里筑起,秋风吹起一片沙土,弥漫住了人的眼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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