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庄周垂钓

    公元前340年,楚宣王薨,他儿子熊商继承王位,是谓楚威王。他继承楚宣王救赵伐魏与开拓巴蜀的格局,让楚国威压诸侯。战国时代,楚国从楚悼王开始,发展成为最强的诸侯国。楚威王以恢复楚庄王时代的霸业为宏愿,出兵占领了吴国的领地,使越国分崩离析,最终灭亡了越国。随后在徐州大战中,楚威王取得了大胜,楚国的发展达到了鼎盛时期,版图扩大了许多。

    书房里,楚威王正与心腹大臣昭奚恤江尹议事,他目光如炬,精神抖擞。

    江尹道:“吾王,听说惠施已死,魏王极有可能会用庄周做相。庄周能力远超惠施,望大王速派人请来庄周,不然,楚国就危险了。”

    楚威王道:“那就派人快去聘请庄周吧。”

    庄周一点都不知道,在他不想做官时,偏偏有人请他做官了。

    一听到江尹又推举庄周做官,令尹昭奚恤恨得牙齿直痒痒。他瞪瞪铜铃眼,皱着倒八字眉,对楚威王道:“我早就认为对庄周不可小觑,派去的耕子都被他感化了,捎来的信都是对庄周的赞美之词,足见庄周的玲珑多谋。俗话说,祸事应铲除在发芽之前,福事该成于开花结果之后。眼下局势正紧,派人把庄周骗来,趁机杀了他,免除后患,这才是上上策。若不能请来他,还需要再派人,监督他。只要见他对楚国不利,就立即斩首,绝不能心慈手软!治国者心慈手软就是自掘坟墓。”

    江尹禁不住打个寒颤,暗恨昭奚恤的心狠手辣,这么多年了,他仍然不放过庄周。他嫉贤妒能的野心暴露得淋漓尽致了,

    楚威王常听大臣说起庄周,他记得父亲楚宣王视事时,庄周曾来楚国游学,那时候庄周二十多岁,血气方刚,江尹极力推荐庄周。昭奚恤那时说,江尹收了庄周重礼,才在楚宣王面前对庄周大加夸耀,使得父王在用不用庄周的事情上犹豫不决。公元前340年,父王临终时,为了平衡王宫权力,让赶快聘请重用高人庄周。父王嘱咐,庄周来得越快越好。父王死后,自己对用不用庄周,也是心存疑虑的。他相信江尹,也相信昭奚恤,在大事上得依靠昭奚恤;用江尹,只是为了平衡关系罢了。楚威王认为,由于祖上对庄氏有“逆宗罪”的惩处,庄氏族人对熊氏仇恨,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对庄周加以堤防还是十分必要的。越是有旧仇的能人,越要加以提防,这是治国的宝贵经验。再说,对所有不能为楚国所用的能人,哪个能不提防点呀,难道仅仅是一个庄周吗?至于现在就杀庄周,楚威王认为也没有那个必要。能聘来庄周最好,可封他个小官,对他监督使用。若聘不来,就派自己最小的弟弟芈怡前去,名义上是拜庄周为师,暗地里对庄周进行监视。这样做可一石二鸟,既防住了庄周,又防住了芈怡。那时候,父王疼爱芈怡,他早担心芈怡会对自己会取而代之。父王在世时,对芈怡百般宠爱,险些封他为王。父王下世后,芈怡仍极不安分。直到如今,楚威王看见芈怡目光深邃冷漠、嘴角上挑的样子就心烦。把他打发走了,看他还有什么能耐?计议已定,楚威王道:“可派姬邵二大夫先去聘请庄周,许以相位。让庄周来得越快越好!若庄周能为楚国效力则用,不能为楚国效力且有报仇预谋时,再杀不迟。如果请不来他,寡人认为就派王弟芈怡拜他为师,前去监督。芈怡聪明多智,寡人最信任他。”

    春天,南华山北面的濮水滩区,燕语莺喃,一片明丽。

    又是一个沐浴日,庄周像往常一样,戴上草帽,扛起鱼竿,去濮水钓鱼。他出了大门,下了登云桥,走到东边南北土官道,正好,刘家车马店掌柜出门碰见了庄周。庄周钓鱼是出了名的:他钓鱼不吃鱼,钓到鱼再放鱼。刘家店掌柜了解庄周这一习惯,问道:“庄先生不吃鱼,为何还钓鱼?既然钓了鱼,为何再放鱼?”

    庄周笑笑,道:“我钓鱼重在‘钓’,而不在‘鱼’啊!”

    车马店掌柜一脸茫然。

    暮春的太阳像醉汉的脸,红彤彤的,春风和煦。这里是濮水一湾回水,平静如镜的水里倒映着蓝天、白云、自由飞翔的呢喃燕子与两岸花红草绿的倒影。庄周在水边坐在蒲草上,垂下鱼竿,静静地盯着浮子,神态悠然……

    姬昭二大夫奉楚威王的命令,穿着宽大的绫罗深衣,坐着华贵的舆车,载着重金,来聘请高人庄周。两人一路打听,从宋国国都商丘(商丘),找到了户牖邑县城,再从户牖邑县城找到了田集,又从田集找到了漆园庄周住处。有楚威王“庄周来得越快越好”的王命在身,二人一刻不敢停留,寻找庄周又一直来到濮水岸边。

    庄周坐在濮水边,头戴草帽,眼光静静地盯着水面。姬昭二大夫没敢惊动庄周,轻手轻脚地走向前去,认出了此人正是他俩要找的瘦高个庄周。在庄周去楚国游学时,他仨曾同几而食,虽然事过多年,庄周只是蓄起了三绺胡须,那高额头,一双智慧闪亮的大眼睛,还是能认出来的。姬昭二大夫弯腰施礼:“庄先生,一别多载,贵体可安否?”

    庄周回头看看,见二人瘦瘦的,弯豆芽似的站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想一想,记起来了,他俩不是楚国的姬邵二大夫吗?那时候他俩领兵满城搜捕他。庄周静静地问道:“二位似曾相识,有何事指教庄周?”

    姬大夫道:“庄先生贵人多忘事,你二十多岁时到楚国游学,江尹安排咱仨同几而食……”

    “哦!”庄周故意把“哦!”字拖得很长。那时他去楚国游学,两人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对坐在旁边的庄周就像对附近的空气一样。庄周回想过去,就像吃饭误食一只臭虫一样,恶心得只想吐出来。他看看两个“弯豆芽”,厌恶地哼下鼻子,不再说话。

    姬大夫说:“楚宣王与他的儿子楚威王都是有雄才大略的诸侯王。楚国现在楚威王视事,你与他是宗亲,他想把国内事务托付给您,让您受劳累啊!您作为楚王同宗,万望不要推辞!”姬邵二大夫从南方来时身穿夹衣,感觉已经很暖和了,来到北方天气有些凉爽,濮水顺河风吹得他俩瑟瑟发抖。

    庄周想起了去楚国游学时所见: 郢都城,高高的城墙人形八面临水的八门。城内,摊上摆有刀、剪、杂货,铺里摆着绫罗绸缎、珠宝香料……繁华的街上到处都是衣服褴褛面黄肌瘦的难民灾民。高高的宫墙大门口,交戟卫士身着宽袍大袖的麻布衣服,外罩兽皮铠甲,林立于大门内外。建在九尺之台上雄伟的王宫,屋脊上,站着脑袋上长着枝杈繁生、尖端锐利成对鹿角的长脖子鸟。一个个头戴长冠、锦帽,身着风虎纹罗衣、用提花织成以龙凤纹为主五彩缤纷的锦衣、绣绔,上缀香囊、佩带、珠玉等装饰品的大大小小的官员,坐在器物造型奇特、图案花纹秀丽的王宫里,享受着珍酒美食与细腰侍女的口欲之奉,与佩戴着玉环、玉佩、玉串的楚王,谈论着穷兵黩武开疆扩土的大事,一点也不管面黄肌瘦、衣服褴褛国民的死活……昭奚恤竟然派兵追杀自己,到现在,昭奚恤仍然专权横行,像这样的楚国值得效力吗?更何况自己已经决心跳出五行之外了!他拿着鱼竿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一样。

    姬昭二大夫没法,只好又说了一遍。等了好半天,庄周才慢慢转过头来,看看那两位楚国使者,道:“我听说楚国有个神龟,已经死了两千年,楚王还用锦缎包好它的枯骨龟甲,放在竹匣中珍藏供奉在庙堂上。是这样吗?”

    “是的。”

    “你们说这个畜牲多幸运呵!”

    姬昭二大夫没听懂庄周话的意思,不知道庄周是骂自己的,还是夸楚王敬贤呢?忙说:“是啊!是啊!楚王最尊重贤达了!”

    庄周冷笑道:“那么请问二位,这只神龟是情愿死后留下几块骨壳,受人尊重呢,还是宁愿活着拖着尾巴在泥里爬呢?”

    姬昭二大夫呆愣愣地弯腰站着。

    庄周哈哈大笑,弄得姬昭二大夫莫名其妙。庄周止住笑,对使者说:“你俩回去吧!告诉楚威王,就说我宁愿像乌龟在泥里拖着尾巴爬,也不愿被供奉在庙堂上。”

    姬昭二大夫这才明白庄周的意思,忙劝庄周,道:“楚威王送你千金,许以令尹,您还是赴任为好。”

    庄周盯着水面,想起来多年前自己当漆园吏闹出的不愉快的事情,先是多髯水长给他说,有人举报庄周超额挪用公款为自己建房,私自调动国有物资送给朋友。年前腊月十三,来一队手拿工部搜查令的禁卫军兵士,在他家里搜查,折腾了半天,没搜出漆园造的一件器具。有兵士竟然在后柴园里搜出十几件漆园造的器具,他稀里糊涂地被解职。再想想自己游学见到的各诸侯国官员阳奉阴违、尔虞我诈的情形,想想惠施、曹商的下场。如今自己他想通了,不再想戴上一身枷锁了。像现在这样读读书,教教学,写写文章,钓钓鱼,自由自在,多惬意呀!他冷冷地道:“千金是重利,令尹是尊位,但你们没见到用作祭祀的牺牛吗!把它喂养大,然后给它披上绣花的衣衫送入太庙,宰杀后用作祭品,这时令尹也只能做只孤单的牛了吧?你俩回去吧,休得再用高官厚禄的话侮辱我的耳朵了。我不愿被世上琐事所羁,决心终身不仕,以快我意啊!”

    姬昭二大夫又羞又愧地退去了。二人骑快马回到楚国,把聘请庄周的事情,一五一十报告了楚威王。

    楚威王没想到庄周会是这个态度?如若这事放到旁人身上,得千金之赏登上高官之位,是让祖坟冒青烟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可他庄周竟然不吃这一套。楚威王马上召来心腹大臣议事。令尹昭奚恤瞪瞪铜铃眼,皱着倒八字眉,道:“我早就认为庄周心大不可测量,必须派刺客把庄周杀掉,而且越快越好,以免无穷的后患。大王的慈善,虽然可贵,但治国者心慈手软,就是自掘坟墓。”

    江尹止不住打个寒颤。(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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