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城,刺史府。
夜已深,议事堂内灯火通明,殷浩披着一件旧袍,独坐案前,面前摊着谯郡、淮南诸县的田亩、户册与河道图。兵败如山倒,但民政不能停,税赋、劳役、河道疏浚……千头万绪,压得他眼底布满血丝。
堂外忽有轻微脚步声。殷恪端着一碗热羹,轻轻放在案边。
“叔父,已是戌时了。”
殷浩揉了揉眉心,目光未离图册:“你看这北淝水……永和五年疏浚过一次,征发民夫三万,费时两月。如今战乱,河道年久失修,多处淤塞。”他指尖划过图上一段标注“水缓多沙”的河道,“今岁秋旱,恐已成浅滩。”
殷恪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一个地名上:老龙口。
“此名颇为奇俊。”
“传闻而已。”殷浩疲惫地摆摆手,从旁边一堆旧档中抽出一本册子,“这是郡中老河工所记的《北淝水文要略》。你若有心,可看看。治军先治地,不知山川地理,终究是纸上谈兵。”
殷恪接过那本纸页泛黄的册子,就着灯火翻阅。里面蝇头小楷,记录着北淝水各段的水文特征、四季变化、深浅险滩。翻到老龙口一节,他目光凝住了:
“老龙口,在城东南三十里。两岸石壁陡立,相距仅十五丈,形如龙吻。下有石梁潜通,水大时汹涌莫测,水浅时石梁尽露,可通车马。元康六年秋大旱,有樵夫见石梁有车辙深痕,疑是古道”
车辙深痕,可通车马。
他心中蓦地一亮,抬头看向殷浩:“叔父,此册所言若真,老龙口如今秋旱,岂非已成坦途?”
殷浩正自烦闷,闻言一怔,随即拿过册子细看,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说……”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江逌手捧一叠新到的文书,面色凝重地进来。
“主帅,建康急递。”他将一份盖有御史台印的公文放在案上,声音低沉,“朝中已有数人上表,弹劾主帅丧师辱国,请治重罪。”
殷浩看也不看那公文,只死死盯着水文册上的记载,忽然一掌拍在案上!
“好!好一个丧师辱国!”他额角青筋跳动,眼中却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他们要罪证?我便给他们一场大胜!看他们还如何置喙!”
殷恪沉声道,“叔父,若老龙口果然可涉,便是天赐良机。姚襄若闻山桑有急,必择最近最快的路径驰援。此渡口,他定会走。”
殷浩霍然起身,在堂中急促踱步:“但册页所载是元康年间旧事,距今已五十余载。山川或有变迁,必须亲眼验证!”
“侄儿愿往。”
“不。”殷浩停下脚步,目光灼灼,“你我同去。此刻便去!”
“主帅!”江逌大惊,“夜色已深,且老龙口临近前沿,若遇姚襄游骑……”
“遇便遇了。”殷浩已抓起佩剑,语气斩钉截铁,“不亲见地形,一切筹谋皆是空谈,点二十亲卫,备快马,现在就走!”
子夜时分,二十余骑悄然出城没入黑暗。
秋夜寒凉,星斗满天。马蹄包裹厚布,只有沉闷的“嘚嘚”声在旷野中回响。一个多时辰后,北淝水粼粼的水光在月色下显现。
老龙口的地势,比图册描绘更为险峻。两岸石壁如刀削斧劈,在夜色中黑黢黢对峙,中间一道狭窄缺口。河水在此被约束,发出低沉的呜咽。
众人下马,点燃火把。火光映照下,河床大半裸露,青黑色的巨大石板连绵成片,果然平坦如砥。水深仅及脚踝,清澈见底。
殷浩蹲下身,手掌按在冰凉的石板上。石板表面光滑,但仔细看去,确有几道模糊的、被水流磨平的纵向凹痕,似有车辙之形。
“果然可通车马……”他喃喃道,随即起身,快步向上游那最窄的“龙吻”处走去。
最窄处,两岸石壁相距不过十余丈,几乎伸手可及。抬头望去,崖壁高耸,月色被切割成狭窄的一线天。
“若在此处筑坝截流,”殷浩目光如鹰,扫视着地形,“只需半日,上游便可蓄起数丈深的水。”
“正是。”殷恪走到他身侧,“姚襄援军若半渡于此,决坝放水,其军必溃。”
殷浩没有立刻回应。他转身,望向东南方向,那是山桑,也是姚襄屯兵芍陂的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看见羌骑的烟尘。
“姚益生占山桑,是姚襄亲弟。若山桑遭攻,姚襄必救。”殷浩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在咀嚼、权衡,“他麾下多羌骑,来去如风,必择最近最快的路径便是这老龙口。”
他忽然转身,盯着殷恪:“你的计策,细细说来,我要每一步。”
两人就在河滩上蹲下,殷恪以石为笔,在沙地上勾勒。
“第一,佯攻山桑,叔父遣一军,大张旗鼓,昼夜擂鼓,做出全力攻城之态,逼姚益生求援。”
“第二,在此筑坝。”他在龙吻处画了一道横线,“五百工兵,一夜可成简易水障,截流蓄水,待敌至。”
“第三,半渡而击。待姚襄军半渡,决坝放水,大水冲下,其军必乱。”
“第四”他在下游方向点了两点,“张武率弩手伏于东岸林间,射杀溃兵。江长史率一军埋伏下游五里处高岗,截击残敌。”
沙盘简略,但杀机毕现。
殷浩盯着那几道线条,沉默良久。夜风吹动火把,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此计凶险。”他最终开口,“筑坝若被姚襄斥候察觉,前功尽弃。水势若不足,淹而不溃,反陷我军于被动。”
“所以必须快,必须隐!”殷恪道“今夜便动工,天亮前完成,白昼以枝叶、草席覆盖坝体,远观如常蓄水三日,后日大军开拔山桑,老龙口周遭二十里内,张武率弩手封锁要道,清除眼线。”
“若姚襄不来?”
“他必来。”殷恪斩钉截铁,“姚益生是他亲弟,山桑是他北归中原的跳板。此城若失,他困守淮南,前途尽毁。以姚襄性情,绝不会坐视。”
殷浩缓缓站起身,望向脚下古老的河道,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此计若成,”他声音低沉,却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力量,“姚襄数万精锐,可一鼓而歼!我在朝中,或可争得一线生机。”
“若不成,”殷恪也起身,与他并肩而立,“侄儿甘当军法。”
殷浩侧目看他,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豁达与决绝。
“你的头,暂且留着。”他转身,大步走向战马,“回城!点兵!”(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