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长椅,凌晨两点,老张。
老张五十三岁,河南人,在这条街上被骗过三次。第一次交了380的保证金,中介消失了。第二次进了一个黑厂,干了两周,组长说他产量不达标,赶出来的时候只给了200块。第三次他没交钱,因为兜里已经没钱了。他睡在这张长椅上十七天了。白天在劳务市场蹲着等日结,运气好能抢到装卸工,一天一百二,干完现结。运气不好就在公园厕所里接自来水喝。他说他不恨中介,恨自己没文化。我说你被骗了三次还不恨?他说恨有什么用,恨又不能当饭吃。
他跟我说过一件事。有一天晚上下雨,他跑到一个24小时便利店的屋檐下躲雨。店员是个小姑娘,看见他浑身湿透,拿了两个包子给他,说这是今天卖剩的,不嫌弃就拿去吃。他拿着包子蹲在屋檐下吃,吃着吃着就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想起来自己也有个女儿,在老家读高中,每个月等他寄钱回去。他已经三个月没寄钱了。他不敢打电话,怕女儿问“爸你找到工作了吗”。他吃完那两个包子,在雨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回公园,把那件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干,铺在长椅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外套还没干,他就穿着湿衣服又去劳务市场了。
火车站地下通道,凌晨三点,小肖。
小肖二十四岁,广西人,大学刚毕业。他被一家“XX科技”的中介骗了八千块,说是能安排到机场做地勤,其实是让他去卖电话卡。他干了一个月,卖了不到十张,一分钱提成没拿到,还被中介拉黑了。他不敢跟家里说,手机欠费停机了也不充,怕家里打电话来他没法撒谎。他在地下通道睡了一周,跟一个捡瓶子的老大爷挤在一起。老大爷分了他一床破棉被,教他怎么用报纸垫着隔潮。他白天去网吧查招聘信息,手机连网吧的WiFi,投了三百多份简历,没有一个回复。有一天他在地铁站入口看见一个姑娘拖着行李箱出来,一看就是刚来这个城市找工作的。他想上去跟她说“别找中介,都是骗人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自己也是被骗的,他说的话谁会信?他后来在网吧通宵的时候刷到一条新闻,说一个跟他情况差不多的小伙子跳河了,被人救了。他看了那个救人的视频,中介大哥递烟的那一幕,逆光,看着特别感人。他心想,这世界还是有好人的吧。他不知道那个救人的中介一个月后就跑路了。他也不知道那个中介现在住在一间月租九百的临时房里,每天晚上听隔壁刷短视频的声音。
桥下,凌晨四点,不知名的人。
这个人没有名字,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桥洞底下铺着一床看不清颜色的褥子,旁边摆着两个塑料瓶,一个装水,一个装尿。他大概是五十多岁,但看起来像七十。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他不跟任何人说话,有人靠近他就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过尾巴的野猫。桥上面车来车往,车灯扫过桥洞,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蜷缩的问号。
附近的清洁工说,他在这里住了快两个月了。白天不出来,天黑以后才出来翻垃圾桶,找吃的。有个志愿者来送过两次盒饭,他接了,但不说话。志愿者问他从哪里来,他不回答。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摇头。问他是不是被中介骗了,他的眼神忽然变了,嘴唇抖了几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志愿者走了以后,他把盒饭吃得干干净净,连米饭粒都舔了。然后他又缩回那个桥洞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后来有一天,他不在了。褥子也没了,塑料瓶也没了。清洁工说他可能是走了,也可能被救助站带走了,也可能……没再说下去。桥洞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还残留着他背靠过的痕迹——一个浅浅的、人形的黑色印记,像一幅炭笔画,画的是一个蜷缩的人。
劳务市场门口,凌晨五点,等活的人。
这里每天凌晨四五点就有人了,站着的、蹲着的、靠着墙的、躺在纸板上的。他们大部分是男人,四十岁到六十岁之间,也有几个年轻的面孔,混在人群里,眼神都一样——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什么。偶尔有一辆面包车开过来,车门一开,人群就涌上去,像一群被喂食的鱼。车老板喊“要五个,装卸,一百五一天,干完结”。五个人挤上车,剩下的又散开,回到原来的位置,蹲着、站着、靠着墙。
有一个年轻人没挤上去,站在路边骂了一句脏话。旁边一个老头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别骂了,明天早点来。”年轻人说:“我来了一个礼拜了,一次都没抢到。”老头说:“那你比我强,我来了半个月,就抢到两次。”年轻人说:“那你是怎么活的?”老头想了想,说:“凑合着活。”
年轻人沉默了。过了几分钟,他说:“我想回家了。”老头说:“你身上有钱买车票吗?”年轻人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三十二块。老头也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掏出十五块,塞给年轻人,说:“加上我的,还差多少?”年轻人说:“差一百多。”老头愣了一下,又把十五块收回去了。年轻人笑了,不是好笑,是那种知道自己不该笑但没忍住的笑。他说:“叔,没事,我走路回去。”老头说:“走回去要多久?”年轻人说:“我不知道,但我年轻,走得动。”
后来那个年轻人真的走了。不知道是走回去了,还是走到半路又回来了。没有人知道。
公园,清晨六点,老张醒来。
老张醒了。他从长椅上坐起来,揉了揉脖子,看着东边泛白的天际线发了一会呆。昨晚又下雨了,他的外套还是湿的,但他还是穿上了。他从长椅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个馒头,是昨天中午一个带小孩的妇女给他的。他把馒头掰开,硬的,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站起来,把那件湿外套裹紧,朝劳务市场的方向走去。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椅。长椅上有一个印子,是他躺了一夜留下的,微微凹陷,像一个人形的模具。
他转回头,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鞋底磨得很薄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地面不平。他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背着行李赶路的人。
但他的行李只有那个塑料袋,里面是半个馒头。
劳务市场门口,早上七点,人群又聚集起来了。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他们蹲着,站着,靠着墙,眼神空荡荡的。面包车来了,人群涌上去,像鱼群争食。抢到的人上了车,抢不到的人散开,继续等。老板们站在车旁边喊:“要八个,仓库分拣,一百三,日结!” “要三个,保洁,一百,周结!” “要十五个,物流园,一百八,押三天工资!”
没有人问“押三天工资”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问“周结”是什么意思。他们都知道。押三天工资就是你先干三天,第四天才开始日结,前三天算押金,你要是干不满一个月,前三天的钱就不给了。周结就是先干一周,下周五才发钱,你要是中途走了,一分钱拿不到。这些都是陷阱,但他们还是往上扑。因为他们已经流浪太久了,久到连陷阱都愿意跳。
刘姓周后来在电话里跟跑路的那位说过一句话:“你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不回家吗?不是回不去,是回不去了。你出来的时候跟家里说了,要挣大钱回去。你现在空着手回去,你那张脸往哪儿搁?”
跑路的那位在临时房里想了很久,然后说:“那他们怎么办?”
刘姓周说:“不知道。我就知道一件事——明天劳务市场门口,还是那些人,一个都不会少。”
电话挂了。
跑路的那位把老年机扔在床上,窗外那只野猫又叫了一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画面——桥下的那个人,拎鸡蛋的大姐,小陈,老张,那个蜷缩在桥洞里的不知名的人,还有那个说“我走路回去”的年轻人。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钱摸出来,又数了一遍。三千二。
他把钱塞回去,闭上眼睛。
隔壁那个快递小哥今天休息,没有短视频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门。又不像。
他睁着眼睛等天亮。
天总会亮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