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长椅,清晨六点。
老张没有醒来。
他保持着往常的姿势——侧躺,双腿蜷缩,像一只虾米。外套盖在身上,拉链拉到下巴,底下露出半截报纸,用来隔潮。头底下枕着那个塑料袋,里面是半个馒头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体检报告。体检报告上的日期是三天前的,结论写着“建议进一步检查”,他没去。
晨练的老头路过,看了他一眼。老张一动不动。老头又看了一眼,发现他的脸色不对——不是活人睡觉的那种灰,是死人那种青。老头蹲下来,推了推老张的肩膀。
“喂,老哥?”
老张的身体顺着推力晃了一下,然后停住。像一块木头。
老头缩回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他掏出老人机,按了120,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XX公园,长椅这边,有个男的,好像死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里等了五分钟。陆续有晨练的人围过来,一个,两个,三个,很快聚了一小圈。没有人靠近,都站在两三米外,伸着脖子看,像看一只死在路边的鸽子。有人说“要不要给他盖点啥”,有人说“等救护车来就行了”,有人说“会不会是新冠”,有人说“不像,你看那脸是青的”。没有人去碰他。
救护车来了,用了十一分钟。蓝灯在晨光里显得很刺眼,但没拉警报——大概是怕吵醒附近居民,也可能是觉得没必要,反正人已经死了。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一个医生,两个担架工。医生戴着口罩,蹲下来翻了翻老张的眼皮,摸了摸颈动脉,又用电筒照了照瞳孔。他站起来,对担架工点了点头。
担架工把老张从长椅上抬起来,放在担架上。老张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个问号被搬到了担架上。他的外套滑落了,露出里面的秋衣,秋衣上有好几个破洞。那半个馒头从塑料袋里滚出来,掉在地上,被一个担架工的鞋踩扁了,馒头屑嵌进砖缝里。
他们把老张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蓝灯灭了,车开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
长椅上空了。只剩下一个印子,是他在上面躺了几个月压出来的,微微凹陷,像一个模具。旁边地上有半个踩扁的馒头,还有一些报纸碎片,风一吹,飞起来,落在草坪上。
围观的人散了。晨练的继续晨练,遛狗的继续遛狗,太极拳的音乐又响起来了。公园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没有人知道老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有没有家人。救护车上,医生翻了翻老张的口袋,找到了一张身份证和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身份证上写着:张某某,1969年生,河南某县人。火车票是半年前的,从郑州到这座城市,硬座,票价一百一十二元。医生把身份证和车票放在一个塑料袋里,贴上标签,写着“无名氏? 公园长椅”,然后放在一边。
救护车开到了医院。老张被推进急诊室旁边的走廊,停在那里。护士盖了一块白布在他身上,只露出一双穿着破鞋的脚。那双鞋的鞋底已经磨平了,左边那只的前掌有一个洞,露出黑色的袜子。
下午,医院的社工打了身份证上地址所属的派出所电话,让他们帮忙联系家属。派出所说这个地址已经拆迁了,查不到人。社工又打了那个手机号——身份证上有一个手机号,是老张的,但停机了。社工在系统里查了老张的户籍信息,显示“户主:张某某;家庭成员:无”。他把这个结果写在报告上,放进文件夹。
第二天,老张的尸体被送进了太平间。在那里,他会和其他无人认领的尸体一起,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家属。
那条街上的中介还在开门。刘姓周的铺子锁着,但隔壁的“迅捷劳务”生意兴隆,门口排队的人比昨天还多。阿强在劳动局门口举着牌子,牌子上的字又描了一遍,黑得发亮。小何在劳务市场蹲着等活,他不知道老张死了,他只知道今天老张没来排队,大概是有活干了。
公园长椅到了傍晚又有人坐了上去。是一个年轻人,拖着行李箱,刚从火车站出来。他坐在长椅上,拿出手机查地图,查了半天,叹了口气。他把行李箱靠在椅背上,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会在劳务市场遇到阿强。
而老张,已经消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像一滴水消失在泥土里,无声无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