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忙看看新来的法律条规怎么样?嗯,我看看。”
钱德胜把老花镜推到鼻梁上,接过律师递过来的那叠A4纸。纸很厚,八十克的,摸上去滑溜溜的。封面印着四个字:劳务派遣合同。下面一行小字:乙方确认已阅读并充分理解本协议全部条款。
律师姓顾,三十出头,穿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坐在钱德胜对面,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矿泉水。他是钱德胜花两万块一年请的法律顾问,专门负责审合同、跑劳动仲裁、处理工人投诉。顾律师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他说:“钱总,今年的合同我重新梳理了一遍,结合去年新出台的司法解释,把所有有争议的条款都改了。现在这份合同,你拿到任何一个劳动监察大队去,他们都挑不出毛病。”
钱德胜一页一页地翻。第一条,合同期限。“这不是一年一签了吗?”他问。顾律师说:“对,之前是两年一签,但司法解释说了,劳务派遣合同期限过长的,容易被认定为事实无固定期限合同。改成一年一签,规避风险。”钱德胜点了点头,继续翻。第二条,工作内容和地点。“甲方有权根据生产经营需要调整乙方的工作岗位和工作地点,乙方同意服从甲方的安排。”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说:“这个会不会被工人说强制调岗?”顾律师笑了笑,说:“加了‘乙方同意’三个字,就是他签了字就是同意了。白纸黑字,法院认。”
钱德胜继续往下看。第三条,劳动报酬。“这个怎么写的?基本工资和绩效工资分开?不是按小时了吗?”顾律师说:“按小时算容易被认定为非全日制用工,会有双倍工资的风险。改成基本工资加绩效,基本工资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填,绩效按实际产量算。工人每个月拿到手的钱跟以前差不多,但法律上更安全。”钱德胜说:“那加班费呢?”顾律师说:“合同里写‘乙方同意实行综合计算工时工作制’,已经去人社局备案了。综合计算工时制下,加班费按1.5倍算,不用给2倍。而且我们备案的时候把周期设成了季,工人一个季度内总工时不超过法定标准就行,平时超一点不违法。”钱德胜把老花镜取下来,擦了擦镜片,说:“顾律师,你办事我放心。”
翻到第七条,社会保险。“按最低基数交?”顾律师点头:“对,合同上写‘甲方依法为乙方缴纳社会保险’,但不写基数。工人问起来,就说按公司统一标准。法律上只要求交,没要求必须按实际工资交。按最低基数交,每年能省一大笔。”钱德胜算了一下,他手下四百多个工人,每人每月按最低基数交社保比按实际工资交,一个人能省三百多,一个月就是十二万,一年一百四十多万。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肌肉的记忆。
翻到第十条,合同的变更与解除。“乙方连续两个月绩效考核不合格的,甲方有权解除本合同且不支付经济补偿。”钱德胜念完,问:“绩效不合格怎么认定?”顾律师说:“我们有一套绩效考核制度,已经公示了,工人入职的时候会让他们签收。制度里写了,产量低于车间平均水平的80%即为不合格。连续两个月不合格就可以辞退。法律上这叫‘不能胜任工作’,合法。”钱德胜说:“那工人要是仲裁,说我们故意提高标准呢?”顾律师说:“标准是跟厂里其他工人对比的,不是我们定的。仲裁委要看数据,我们有数据。”钱德胜不再问了,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上面有一行字:“乙方确认:甲方已就本合同全部条款向乙方进行了详细解释,乙方已充分理解并自愿签署。”他说:“这个解释的环节,我们怎么证明解释过了?”顾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印着“合同条款确认书”,列了十几条,每条前面有个小方框,方框后面写着“本人已阅读并理解该条款”。他说:“让工人挨个打钩,打完钩签字。这就是证据。”
钱德胜把合同合上,靠在藤椅里,看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转了一会儿。他说:“顾律师,你说实话,这份合同有没有问题?”顾律师说:“法律上没有问题。所有条款都符合现行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我以我的职业资格担保,这份合同拿到任何法庭上,都不会被认定为违法或者无效。”他顿了顿,又说:“但你知道,合法不代表工人不会吃亏。法律只规定了底线,我们只要不突破底线就行。至于底线以上的部分,是商业谈判的事。工人签字的时候,没人跟他谈判。”钱德胜笑了,这次是真笑了。他说:“顾律师,你比我还会做生意。”
第二天,德胜人力的所有老合同都被收进了档案柜,换上了这份新合同。钱德胜把业务员叫到一起开了个会,说:“以后招人,合同拿这份新的。体检费不收,押金不收,工资按月发。工人问有没有什么费用,你说没有。工人问社保交不交,你说交。工人问能不能随时辞职,你说提前一个月通知就行。全部说实话,不骗人。”一个业务员问:“那咱们从工资里抽成的事,要不要说?”钱德胜看了他一眼,说:“合同上写了基本工资和绩效工资,绩效工资的核算方法也写了,他没有看不懂的道理。”业务员没再问了。
第一批签新合同的工人有五十多个,都是从贵州招来的,年龄十八到四十五不等,大部分初中没毕业。他们被安排到德胜人力合作的电子厂做流水线,合同在入职第一天就签了,签的时候没有人给他们解释。他们把名字写在最后一页,按了手印,然后被领到了车间。没有人知道那份合同里写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基本工资只有两千二,绩效工资被扣了五百作为“管理费”,没有人知道综合计算工时制意味着他们周末加班只能拿到1.5倍而不是2倍,没有人知道连续两个月产量低于80%就会被辞退且没有补偿。他们只知道自己签了一份“正规合同”,比那些收体检费的靠谱多了。
一个月后,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了。工人们发现到手只有三千出头,比他们听说的五千少了很多。有人去找厂里财务,财务说工资是德胜人力算的,你去找他们。有人去找钱德胜,钱德胜把合同翻出来,指给他们看:“你看,你的基本工资是两千二,绩效工资是一千八,绩效工资要乘绩效系数,你这个月的产量是标准产量的百分之七十,系数零点七,一千八乘零点七是一千二百六,加上基本工资两千二,三千四百六,扣了社保个人部分三百多,到手三千一。没错吧?”工人看着合同上自己签的字,说不出话。有人问:“那绩效系数怎么算的?我明明干得跟别人一样多,为什么我是零点七,别人是一点零?”钱德胜说:“绩效是按流水线末端合格品数量算的,你的合格品少,可能是因为你操作不熟练,或者机器故障,或者原材料有问题。你要是有异议,可以去查生产记录。”工人去查了。生产记录在车间主任手里,车间主任是厂里的人,跟德胜人力签过合**议。记录上写着他的合格品数量确实比别人低。他找不出问题,因为他不知道那些记录是改过的。
同样的事情在同一个月里发生了十七次。十七个工人来问工资,都被钱德胜用同样的方式打发了。有两个人去了劳动监察,劳动监察查了合同、工资表、考勤记录,没有发现问题。有一个人去了法院,法院立案了,但开庭那天他没有来,因为他已经辞职去了另一座城市。案子撤了。钱德胜对顾律师说:“这份合同真好用。”顾律师说:“法律的底线是用来遵守的,不是用来突破的。我们没突破,就没问题。”钱德胜把那杯凉透了的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
吴胖子也拿到了这份合同的模板。不是钱德胜给的,是顾律师卖给——不,不是卖,是“共享”给他的。顾律师的职业操守不允许他把同一份合同卖给两家客户,但他可以“不经意间”把合同落在吴胖子的店里。吴胖子拿到合同以后,找了自己的律师朋友看了看,朋友说这合同没问题,可以放心用。吴胖子把体检费、保证金全部取消,换上了这份“合法合同”。他算了一笔账,不收费只抽成,前期会少赚一点,但工人能留住,长期更划算。他咬着牙把店里的红色传单都扔了,换了一张新海报,上面写着:“正规派遣,不收取任何费用。”他没写“不抽成”,因为抽成是写在合同里的,不是“收取费用”。
刘姓周跑路之前,也曾想用这份合同。他找顾律师要了一份电子版,打印出来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桌上,抽了一整包烟。他知道这份合同能让他不跑路,能让他像钱德胜一样吃长线。但他也知道,要真正合规,他需要注册公司、开对公账户、交社保、垫付工资,需要至少五十万的流动资金。他没有。他只有那间铺子和那辆破金杯。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合同塞进了抽屉里,没有用。一周后他跑路了。
阿强见过这种“合法合同”。他在劳动局门口举牌子的时候,有一个工人拿着合同来给他看。工人说:“阿强,你看看这份合同,我干了一个月,到手才两千八,他们说合同上写了,我签了字,没法告。”阿强看了,合同上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他也看得懂。他没有找出任何违法的条款,但他找出了一行字:“绩效工资的核算标准详见附件一。”附件一是一张纸,上面写着“产量标准根据车间平均水平动态调整”。“动态调整”四个字,就是那根伸缩的尺子,可以拉长,可以缩短,永远不让你摸到。阿强把合同还给工人,说:“你签了字,这就是你的命。”工人说:“那我没法告了?”阿强说:“你告不了。”工人走了。阿强看着他的背影,想喊住他,但没喊。他不知道喊住了能说什么。
那张公告栏上贴的“春风行动”海报还在,举报电话12333还在。但没有人打,因为没有人相信能打通。就算打通了,也没有人相信能解决。就算解决了,也没有人相信能改变。因为合同改了,套路改了,骗术升级了。以前是明抢,现在是暗偷。以前你被收了三百八的体检费,你知道自己被骗了。现在你签了一份合法合同,干了一个月才发现少拿了五百块,你去问,人家说合同上写了,你签了字。你连被骗都意识不到。
这才是最讽刺的地方。以前的骗局,你至少能恨一个人——那个收你体检费的中介,那个写“不存在劳动关系”的老板。现在的骗局,你找不到恨的对象。合同是合法的,工资是合规的,社保是交了的,一切都是“正规”的。但你拿到手的钱,就是比你说的少。你不知道少了的那部分去了哪里,就像你不知道水龙头里流走的水去了哪里。它流进了下水道,流进了德胜人力的账户,流进了钱德胜的藤椅和茶壶,流进了顾律师的西装和领带。它流得悄无声息,不留痕迹,不被追究。
钱德胜把新合同锁进了档案柜,把钥匙挂在腰带上。他走到店门口,拉开藤椅,坐下来,泡了一壶新茶。街上有个拖着行李箱的小伙子路过,看了一眼“德胜人力”的招牌,犹豫了一下,推门进来了。
“老板,找工作。”
“坐。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我们这边不收费,正规派遣,签合同,交社保。你看这份合同,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小伙子接过那叠A4纸,翻了翻,密密麻麻的字,看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他把合同放在桌上,说:“不用看了,我相信你。”
钱德胜把笔递过去。
“在这签字,还有这,这。好了,明天来上班。”
他把合同收进抽屉,倒了一杯茶,递给小伙子。小伙子双手接过去,喝了,烫了一下,龇了龇牙,笑了。钱德胜也笑了。
两排牙齿,一排白的,一排黄的。都张着,都闭不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