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藏在心里的话,总是不经意间就说出口了。
带着些许调侃意味的问句,轻飘飘地落在晨风里,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说出口后他其实也有些后悔,只是觉得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不太像他。
他无意冒犯眼前这位纯白的少女,只是作为画师的本能,想多了解她一点。
“嗯,有一些迷路了。”
白衣的少女道姑依旧微微歪着头,语气还是那么清雅,听不出任何责怪的意思。
配上她那副认真又茫然的表情,甚至透着几分呆呆的、浑然不觉的坦荡。
一位仿佛白纸般纯洁无瑕的仙子吗?
宋青辞悄悄松了一口气,心底也泛起一丝说不清的轻快。
眼前的少女在他心中的形象越发鲜活起来,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不可触及的仙子,而是真实的、可以被画笔捕捉的人。
像这样单纯的人,又怎么会去责怪他随口一句无心的话呢。
她就如同他曾经想象过的最美好的画面,理想,而又真切地站在眼前。
宋青辞放下笔,抬起头,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表情望向她的眼睛。
“抱歉,是我记错了。往那边,过布庄之后第一个路口右转,再走几步就能看见驿站的牌子。”
他指向了驿站的方向,语气平淡,和眼前的少女一样仿佛无事发生。
“嗯。”道姑眨了眨眼,轻轻应了一声,便顺着他新指的方向再次迈开了步子,渐渐远了。
一场很简单的相遇。
也许正因为有些相遇很简单,所以才格外美好。
“原来你吃三无仙子这一套啊,”簪青调笑的声音又从脑海中响起,“还真以为你是个木头呢。”
宋青辞没说话,只是在心里无声地白了她一眼。
“确实是很特别的人。”簪青收敛了几分玩笑,语气缓了些,“趁着记忆还没淡,不画下来吗。过了时辰,那容貌可就不像了。”
他懂簪青的意思。有些人,有些事,一生兴许就碰见这么一回。若是没留下什么,便真的消散了。
“嗯。”他应了一声,若有所悟。
他总觉得今天很不寻常。而他的直觉,很少出错。
——————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码头上的喧嚣忽然拔高了一个调。
宋青辞抬起头,只见两艘从未见过的庞大灵舟正从灵溪下游破雾而来,船首分开水面,搅起两道雪白的碎浪。
其中一艘,船身通体以淡青色的灵木造就,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檐角悬着一排铜铃,船首大旗猎猎展开,绣着一枚硕大的纹章——霞光环绕的云纹,金光隐隐。
另一艘形制迥然不同,船身更宽,吃水更深,船舷嵌着暗红色的铜板,铜板上錾刻着细密的纹路,船首大旗绣的是云梦泽上飞白鹤,船尾另竖一面较小的旗帜,黑底红纹,银梅点衬。
两艘灵舟并排停在最中间的两座石砌栈桥前,一下子把整个码头的规格压矮了不知几许。
码头上的人群嗡嗡地骚动起来,沿河的空地上很快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
宋青辞隐约听见有人在压低了声音说“瀛洲云氏”“大乾谢氏”,话语零零碎碎,夹杂在各色口音里。
他搁下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墨灰,也跟了上去。
那两个势力的名头他自然是知晓的,瀛洲云氏,大乾谢氏,两个各自雄踞一方的庞然大物。
这些年也有两家子弟游历至此,但从未有过如此阵仗。
“全是准备看戏的。”簪青在脑海中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在暗讽谁。
“看看热闹总是没有罪过的。”宋青辞笑着回应她。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之际,那两艘灵舟已经稳稳地停靠在栈桥边。
方才还躁动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方向聚拢过去。
那艘云氏的灵舟上,一行人已出现在船舷边。
第一个走出来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量纤瘦盈巧,生着一张清甜可人的娃娃脸,头发利落地扎成个简单发髻,发间只簪了一朵极小的珠花,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她探着脑袋往下看来看去,将码头上的各色人等、车马担子、茶幡布招尽收眼底,然后回过身去,像是在招呼后面的人,声音被听不真切,只看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的。
紧跟着走出来的那一位少女,她没有走舷梯,而是从船舷上直接飘了下来。
那一落不是飘落,是凌虚而落——裙裾不惊,环佩不鸣,整个人像一片被晨曦托住的云。
白纱轻衣,头顶一顶帷帽,轻纱遮了面容,看不真切。
腰间悬着三尺白剑,环佩白田玉。
但仅凭那一袭飘然若仙的身姿,便足以让码头上的嘈杂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有人手里的包袱直接掉在了地上,有人叼着饼忘了嚼,有人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赶紧退了回来,仿佛踩近了便是唐突。
人群中隐约传来压低了声音的惊叹——“云家六小姐”“云涧雪”“果然和传闻中一模一样”。
那些话语零零碎碎,却都带着同样的恍惚和仰望。
宋青辞自然也是一呆,但他不似众人那般痴迷狂热。
他想到了别的事——方才刚走不久的那个道姑。
一样的白衣,一样的气质出尘,可细细想来,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同。
眼前的这位,无疑是仙姿绝尘、凌波踏空的天上月,美得让人屏息。可不知为何,总给他一种缥缈的遥远感。
而在方才那短暂的相处中,道姑身上可以实实在在捕捉到的那份“真实”。
那种从琥珀色的眼眸里透出来的、不带一点心机的笔直,反倒让作为画师的他更觉亲切与着迷。
所以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面上的神色甚至有些复杂。
那白衣仙子般的云家小姐翩然而下之后,又有几人追随她陆续走了下来。
先是方才出现在船舷上的娃娃脸姑娘,随后是一位身形清瘦的老者,须发半白,步履从容,腰间悬着一柄旧剑,剑鞘上隐约有极深的旧痕。
再往后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侍卫,面容沉稳,不怎么说话,跟在云涧雪身后时步伐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在看一位仙子的时候脑子里却想着另外一个。”簪青的声音幽幽地飘起来,一字一句精准地戳在他心尖上,“呵。”
“……”
他难得一个字都憋不出来。簪青也没再补刀,只是在他意识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时,另一艘灵舟的舷梯也放下来了。
最先走下来的是一位青年人。
年岁不大,约莫十八九岁,一袭素雅的长袍,衣料看上去不是特别华贵,但剪裁极为合体。行步之间从容得过分,像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加快脚步。
他站在舷梯口向码头上望了一眼,目光在人群中掠过时没有任何停留,然后便侧过身,等后面的人。
后面走下来的同样是一位少女。
她穿着黑裙——不是纯粹的黑,裙幅底角用银灰丝线绣着细碎的梅花,花蕊处缀着极细的银珠,随着她下舷梯的步伐轻轻颤动。
一圈朱砂红的锦纹顺着裙摆蜿蜒而上,腰间悬着珠玉,腕间笼着轻纱。步履之间环佩琳琅,华贵之气仿佛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面上覆着一层黑金色的薄纱,隐约透出下颌的轮廓。
墨发如云,绾成高髻,髻边斜插一支衔珠金步摇,随着步履轻轻晃荡。
一双桃花眸子轻扫而过,眼若秋波,明明隔着一层黑纱,却让人不敢多看,又移不开眼。
她的身侧跟着一个圆脸少女,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脸上的表情非常努力地在忍什么,牙关咬得紧紧的,眼珠子却总往旁边卖糖人的摊位上溜。
码头上再次掀起一阵低语,这次夹杂着更多的惊叹。
黑裙银梅,红纹锦边,那是大乾第一文臣世家苏氏特有的族徽样式。
来者的身份已不言自明——大乾苏家的二小姐,苏枋。
那名为苏枋的女子目光轻扫,最终落在码头另一端正准备离去的那道白影身上,嘴角微微弯起。
“云妹妹!”
苏枋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码头上大多数人都听见。
清亮亮的,娇柔却不腻俗,似闺中密友久别重逢时那种恰到好处的热络。
周围看热闹的人们脸上纷纷现出一种“大势力之间果然彼此交往密切”的释然。
有几个还微微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声问候恰好印证了他们关于各洲势力关系的猜测。
云涧雪身侧那个娃娃脸少女先转过头来,打量了苏枋片刻,又看了看自家小姐。
云涧雪的身形顿了一下,像踩在青石板上的步伐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瞬。
她侧了侧头,帷帽上的轻纱微漾,隐约能看见她下颌线绷得极紧,肩膀微微起伏,大概是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娃娃脸少女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她听完没回话,这才像是把那口气咽回去了。
然后她从那姑娘手里接过一只青玉色的葫芦,挂回腰间。
塞子上的红绳轻轻晃荡,那葫芦上刻着极不起眼的“酒”字。
她淡淡地哼了一声,迈开步子,带着身后一行人径直往镇子里走了。
看着这一幕,宋青辞倒没觉得她失态。
比起方才在高处那凌虚而落的仙子,此刻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反倒更实在,更鲜活。
就这样,那位云家六小姐在他脑海中的轮廓,反而比方才那惊鸿一瞥时更加清晰了几分。
苏枋站在原地,笑意不减地看着那道远去的白影。
她没有追上去,下了船后,与那位素袍青年并肩而行,带着身后一行随行者沿着主街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履之间的环佩声被码头上重新涌起的喧嚣淹没。
风波稍稍平息。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挑担的重新挑起担,喝茶的回到茶铺。
有人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刚才两艘灵舟的气派,有人压低了声音感叹两位仙子的风华,也有人早已赶着去排入境的登记。
“你觉得她们关系好吗?”簪青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是无目的的闲聊。
“应该挺好的。”宋青辞此时也没什么急事,就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聊。
“都叫妹妹了关系能不好吗”
“你见过哪个妹妹被叫‘妹妹’时肩膀会抖的。”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职业习惯。”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闲天,沿着主街往街尾走去。
——————
大街上人潮熙熙攘攘,饼摊阿婆的摊子前排着长队,全是外洲打扮的修士。
阿婆满脸惊愕又手忙脚乱,一边麻利地翻着饼一边嘴里念叨着“来了来了别催别催”。
宋青辞远远看了一眼,跟一群外洲人挤着买饼,还是算了。
他回到榕树下,在画摊边找了个还算清净的位置坐下,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早上带的两块粗粮饼,就着竹筒里的凉水,安静地吃完。
然后提起笔,重新铺开那张未完的周岁图。
即便今天驻云津来了再多的人,他也要好好画他的画。
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自己选的路。
此时的榕树下难得安静,看客们都聚到了主街那边,偶尔几个经过的人也都压低声音,像是默契般的不打扰。
说实话,他其实并不太喜欢刚才那聚集在一起的嘈杂环境,太吵闹。
他更喜欢现在这样——只余自己,只余笔墨。
安安静静地完成手头的工作,闲暇之余记录下自己的生活,这才让他感到心安。
画上是赵伯孙子的周岁图,轮廓早已勾好,面容与本人分毫不差。
他在婴儿耳垂边补了半笔极细的淡朱砂,那是婴儿啼哭时血液涌上的红润。
沈老头夸过他的画技已足够成熟,天赋也好。
但他有自知之明,他的画再好,终究只是凡品,内里无道,形似罢了,入不了心。
就在他边画边出神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手中的笔。
“哇——小画家,你的画技相当了得啊。”
那声音轻柔婉转,娇柔却不腻俗,带着几分未琢的天然。
宋青辞抬起头,只见面前站着那位白衣帷帽的少女,腰间挂一只青玉色的葫芦,葫芦上刻着极不起眼的“酒”字。
是码头上的……那位云家的六小姐。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行礼,眼前的少女便“唰”地一下将帷帽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比远看时更惊艳的脸。
眉若春山初绽,眸如星辰。
肌肤不是凡俗的白皙,而是冷调的莹白,偏偏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宋青辞脑中莫名闪过一句不知何时记下的词——晚妆初了明肌雪。
顾盼之间又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明亮与纯粹。
只是此时这位小姐的样子却略显狼狈,头发稍有些凌乱,鬓边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在她身后不远处,那个娃娃脸少女正一脸无奈地站在老榕树的气根旁边,嘴里似乎在嘀咕什么。
宋青辞定了定神,放下笔,站起来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拱手礼:“都是小生糊口的营生,入不得贵人眼。”
云涧雪看了一眼那幅未完成的周岁图,帷帽还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指着婴儿耳垂上那半笔淡朱砂,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又直率的欣赏:
“谁说的。这婴儿耳朵上的红晕画得挺有意思的。我见过不少宫廷画师画周岁图,没有一个想到要在耳垂上加这半笔。”
宋青辞愣了一下。他说不清这算是夸奖,还是随口一提。
“小画家,给我也画一幅。”云涧雪眼睛一亮,那双眸子一闪一闪地,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物件似的望着他,“多少钱?”
她说这话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假思索的天真和期待。
那神情不像差人办事,倒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伸手就要摸一摸。
宋青辞看着那双明亮璀璨的眼睛,心中也生出了一丝渴望。
作为画师,有机会记录下这样风华的女子——他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纹银钱——三枚。”他伸出三个手指。
云涧雪连价都没还,伸手往腰间一摸,然后那只好看的手就僵在那里了。
先是轻松,然后困惑,接着是一闪而过的惊慌,最后定格在一种极为努力保持镇定的僵硬上。
她又往袖子里探了探,再摸向另一边袖袋,越摸越快,脸色越涨越红,那绝不是胭脂。
“芷柔!”她回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芷柔!”
那个娃娃脸少女本来蹲在榕树下逗猫,听见叫唤抬头看了一眼。
大概是从自家小姐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的信号,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猫毛,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小姐,出门前夫人叮嘱过,钱袋放你袖子里。”
“我知道!但是——”云涧雪把袖子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因为你刚才在那边看人耍猴的时候把袖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说要赏人,后来猴跑了你没赏成,东西大概也没全捡回去。”
少女的语气平淡如水,显然对此类事件已经见怪不怪。
云涧雪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憋出了一句:“可能真没捡干净。”
宋青辞看在眼里,神色一时有些复杂。仿佛心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少女朝他微微一笑,笑中带着几分歉意,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云纹的锦袋,数出三枚纹银钱放在画摊上。
宋青辞把纹银钱收进怀里,又挑了一块干净的松木板架好,铺上最好的素纸,压角石压稳,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标准的营业笑容说道:“请小姐安坐片刻,小生这就起稿。”
云涧雪依言在老榕树下落座,白纱裙裾铺在青石板上,那只青玉葫芦搁在脚边,塞子上的红绳被河风吹得轻轻晃荡。
宋青辞落笔,先是发髻,用淡墨勾出松而不散的轮廓。
他的技法本就更偏工笔一脉,沈老头当年教他,讲的是“应物象形”,如实还原对象的形貌。
画这样的仙子肖像,只须将五官与线条一一描摹准确,便能得七八分相似。
作画的时候他习惯安静,不怎么说话。
她大概是等得有些无聊,不知什么时候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灵果,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望着码头上的人来人往。
看见一个挑担的小贩被两个人夹在中间险些挤翻了箩筐,嘴角就翘一下,那副神态,和方才那个在码头上凌虚而落的仙子判若两人。
宋青辞的笔停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的眼里,仿佛容纳了整片春光,活生生的,暖融融的。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勾出的画像,形貌俱肖,端庄清丽,和眼前这位少女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他知道,完全不像。
他画不出那满园的春色,也画不出那飘荡自由的云。
就在他有些失落的望着那幅画的时候,码头主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先是一串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从容得像是闲庭信步,紧接着便有客栈骑楼下歇脚的散修纷纷侧目。
人未到,声已先至。
“哟——云妹妹!你怎么躲在这角落里,叫我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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