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从兰汀水下游的方向一寸一寸漫上来,把半条灵溪城染成温柔的灰紫。
宋青辞站在灵溪桥头,他低头往桥下看了一眼,然后便发现了一个人。
灵溪桥下是一片宽阔的石砌平台,从桥基往两边延伸,一直铺到水边,此刻暮色初临,平台已被河水映成一片暗金。
石阶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那女孩——她在码头边的那身灰布衫和旧布条扎的头发,在暮色里仍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但她并非独自一人,她身旁坐着一位年轻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袖口卷到肘上,手指间捏着一支细笔,正俯身在膝头的一盏未完工的花灯上描着什么。
男子描得极为专注,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被河风吹得半干半湿,也浑然不觉。
那女孩便静静坐在他身侧,但并不紧贴着他,只是安静地看他手中的笔在灯面上游走。
那男子偶尔抬起头,偏过脸来跟女孩说句什么。女孩便抿着嘴,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被风拂过的细纹,转瞬即逝。
然后她低下头,从脚边的竹篾堆里拣出几根削好的细竹条递过去,动作自然而熟稔,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宋青辞站在桥头,一时没有出声。
河风吹动他衣摆,他忽然觉得松了口气。原来那女孩也有可以相伴之人啊,看上去倒像是一对兄妹。
自己之前还一直在为她担心——怕她一个人缩在码头角落不敢说话、卖不出灯又要挨饿。现在看来,一切都比自己想的要好得多。
他转过身,背靠着石栏,从画囊里摸出那本旧册子。
此时众人已经在桥头散开各自逛起来——云涧雪拉着云芷柔往桥头那几个卖花灯的摊位凑过去,陆云昭被派去买茶水,松老负着手慢悠悠踱到对面的石栏边,正望着河面出神。
没人来打扰宋青辞这边,他也乐得自在。
翻开新的一页,将册子搁在石栏宽阔的栏顶上,提笔蘸墨。借着两岸灯火与河面倒映的微光,他默默记下桥下这幅画面。
女孩递竹篾的指尖、男子俯身描灯时额角的汗珠、石阶下河水轻拍岸沿溅起的水花,还有两人之间不远不近、刚好容得下一堆竹篾和半盏灯的距离。
喧嚷的街市之中,桥洞下的石阶却像被世人无意间遗忘的一角——桥下之人依偎着画灯,桥上之人描摹着桥下之人。
不过没一会儿,那女孩忽然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像是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极淡的视线。然后她往桥上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和宋青辞的撞了个正着。那双眼睛里先是懵懂,继而闪过一丝灵动——她大概认出了他。但紧接着,那眼神便转成了早上在码头边见过的那种惊慌。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轻轻颤了一下,整个身子往旁边一缩,贴在身旁男子的手臂上,两只手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
那男子停下手中的笔,顺着她的目光朝桥上望来,然后他便看见了宋青辞——一个佩刀的年轻男子正站在桥头,手里还握着笔和册子,目光恰好落在他们这边。
他低头看了看女孩紧抓自己袖口不放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桥上的宋青辞,脸上浮起一层警惕之色。
宋青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刀,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合上册子收入画囊,慢慢地沿石阶往下走去,靴底踩在潮湿的青石上发出极轻的回响。
那男子见他走过来,将女孩护在身后,拉着她往后退了几步,脸上警惕之色未减。
宋青辞见状连忙停住脚步,摊开双手,露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
“误会误会——我名宋青辞,是来此地游历的画师。先前在码头上见过这女孩,在这里又遇见了,觉得有缘,所以才在此作画记录。”他一口气说下来,语气尽可能真诚,双手还保持着摊开的姿势。
那男子看了看他的表情,又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人间世,眉头依旧微微皱着:“你是个画师?看上去倒是不太像。”
宋青辞有苦难言,知道又是这身行头惹的祸——早上在码头被云涧雪嘱咐去买茶时就该把刀藏起来的。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下次要不要换件白衣书生打扮出门,一边灵光一闪,从腰间画囊里抽出早上买的那两盏蜻蜓灯。
“你看,有这可以为证。”
那男子看到他手中那两盏灯,先是一怔,旋即松了口气,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女孩。
那女孩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宋青辞手中的蜻蜓灯,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她极轻地开口了。
“好……好像是、是早上在码头帮忙、的那位客人。”她的声音软软的,磕绊了两下,说完却也没有再缩回去,而是从阿萤身后挪出来半步,站在他身旁。
那男子似是彻底放下心来,朝宋青辞拱了拱手。“这位朋友,对不住。在下姓岑,单名一个萤字,大家都喊我阿萤,是这灵溪城织造坊的一名灯匠。方才多有冒犯。”
“不必不必,本就是我先在桥上无礼。”宋青辞也回了一礼,然后看了一眼依旧站在阿萤身旁、手指还拉着阿萤衣袖的女孩。
“这位是——令妹?”
阿萤低头看了看身侧的女孩,又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宋兄误会了。她叫河生,是我的一个朋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父母走得早,没人照顾她。在这灵溪城里跟我还算比较亲近——算他的兄长,也可以。”
宋青辞看着河生拉着阿萤衣角的那只手,忽然想到了一幅极遥远的画面。
自己在驻云津的老榕树下支摊的时候,遇到陌生的客商,好像也是这么拉着老沈头的衣角,躲在他身后不肯露头。
孤儿吗。自己其实也差不多吧,只是他运气好,遇上了老头子。想到这里,他看向河生的目光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触动。
但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适合叹气,只是将视线从河生身上收回来,朝阿萤笑了笑。
“对不住,我并非有意要提这些。”
“没事,事情也已经过了好些年了。”阿萤也笑着回他,但宋青辞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凉了下来,连桥下的风声都似乎停了一瞬。
“话说阿萤,”他连忙把话题转了方向,“你刚才是在画灯吧?我好像看到了鳞片的图样。”
阿萤脸上的神情明显松了几分,似乎也很乐意换个话题。
“是的。”他走回刚才坐着的石阶旁,把那盏放在膝盖上的未完工花灯拿起来给宋青辞看,“两日后就是花灯会的正日了,城里的灯匠都在为灯会做准备。”
那灯面上果然密密的排着一层青碧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朝不同方向微微翘起,但显然还仍未完成。
“这事我一个外乡人都听说了,听说这次会有一盏三丈长的青龙画灯,很是让人期待。”
阿萤听了这话,微微垂下眼,似乎有几分赧然。
一旁的河生却忽然露出了一个小心又得意的神情,抿了抿嘴唇,把下巴微微往上抬了一点。
“青龙灯……阿萤哥哥。”她的声音还是轻轻的,但这次竟没有磕绊。
宋青辞看了看女孩脸上那抹难得的得意,又想起方才阿萤描灯时那副专注的模样和灯面上那些细密的鳞片,忽然全明白了。
他的声音里也带了几分讶色:“阿萤——那盏灯的作者,就是你。”
“嗯。”阿萤把灯小心地放回膝上,“但还多亏了坊里其他人的帮忙——而且,还没有完全做完。”
听到别人当面夸奖,阿萤并没有流露多少得意,语气平静得几乎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天已彻底暗沉下来,两岸的灯火却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宋青辞抬头望去,兰汀水两岸被花灯会的预热装点得璀璨辉煌——沿河食肆酒楼的骑楼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从水街坊一路往南,整条河道亮如白昼。
灵溪桥上更是灯火错落,往来行人衣装上的金银绣线被灯光映得流光溢彩。远处的望溪楼在夜色里熠熠生辉,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座镀了金的仙阁。
宋青辞望着这番景象,有些挪不开眼——在驻云津住了十六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夜市。
阿萤顺着他的目光往桥上看了看,笑着解释道:“这是花灯会的提前预热——每年九月初五到正日这几天,沿河的店铺都会挂灯,算是给灯会预热。所以才这么热闹。平时并不会如此。”
“原来是这样。”宋青辞点点头,觉得这才合理。
他又想起方才在石桌上吃粥时听到的那些话,便接着问道:“听说初九那日,全城的百姓都会在这灵溪桥下放花灯祈愿——这是真的吗?”
阿萤摆了摆手。“并没有那么夸张,只是当地百姓有这样一个习俗罢了。还有些权贵会雇花船,在当晚从这河中近距离观赏满河的花灯。”
权贵吗。宋青辞心里默默点了点头——好像自己现在跟着的那位就是权贵。
“当地的习俗?”他接着问,“感觉很是特别。”
“是啊。”阿萤的目光落在脚下被河水染成暗金的石阶上,“我们灵溪人敬水。听说几百年前灵溪桥曾决过一次口,后来专门请了青玄观的道长来修缮,还在桥墩底下埋了镇水符砖。从那以后,人们便将愿望寄托于花灯,放入河中,相信水的神明会帮忙实现。”
“原来是这样。”宋青辞望着石阶下缓缓流淌的河水,低声念了一句,“真好啊。”
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起头,便看见云芷柔正站在桥头。
她穿着月白的薄衫,双手背在身后,那小巧的身形被两岸灯火映出柔和的轮廓。她正望着他,或者说,正望着他的方向——嘴角挂着那个熟悉又温柔的微笑。
见他抬起头,她伸出手朝他招了招。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宋青辞朝他身旁的两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河生和阿萤便也站了起来。
“阿萤、河生,对不住——可能要暂时道别了,同伴在找我。”他朝两人拱手道别,又朝河生点了点头,那女孩这次倒是没有低头回避他的目光,只是极轻地抿了一下嘴唇。
“哪里的事。宋兄,如果在城中有事,随时可以来这里找我。”阿萤也站起来朝他拱手。
“叫我阿辞就好。”宋青辞回身踏上石阶,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两人摆了摆手,“这几天我都会在灵溪城——那就再会了。”
河生站在阿萤身侧,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把自己被竹篾划出几道细痕的手轻轻抬起来朝他摇了摇。
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初次尝试和人打招呼。宋青辞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桥面上走去。
云芷柔站在石阶最上面一级等他,等他走到她身侧,她便自然而然地和他并肩走着。
宋青辞比她高了约莫半个头,从她的角度微微仰着脸看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在灯火辉映下弯成月牙。
“阿辞——你看上去虽然挺孤僻的,但好像是个社交奇才啊。”
宋青辞侧过头,看见云芷柔正用一种他极熟悉的姿势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嘴角那抹笑意怎么看都不像单纯的夸奖。
她说完这句便向前轻跳了一步,转过身来倒走着看他,裙摆在青石板路上扫过一道小小的弧线。
“什么人你都能很快交上朋友啊。”
宋青辞把脸别开。“……巧合罢了。”
云芷柔似是获得了什么战果,也没再继续捉弄他,只是眉眼弯弯地收回视线,转过身带他往云涧雪的方向走去。
她在前面走得轻快,他在后面走得有些无奈。这主仆俩——在喜欢捉弄人这方面,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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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一个不卖啊。”
宋青辞隔了老远就听到云涧雪的声音,顺着望去便看见她正站在灵溪桥头,对着一辆卖花灯的小车跟一个老妇人争论着什么。
这家伙——不是说累了吗。这不是很有精神吗。
他走上前去。那老妇人推着一辆木制小车,车架上挂满了系着红线的花灯——竹篾扎的骨架,外头糊着深红色的薄纸,每两盏之间由一条极细的红线相连,在河风里轻轻旋转。
老妇人约莫六十多岁,头发间已有许多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笑起来时会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眼角堆满皱纹。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平静。
“怎么了,阿云。”宋青辞问道。
云涧雪转头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抓到救星的光芒,“你来的正好——这老妇好不讲道理,不卖我灯。”
“这位小公子可不能乱说,并非不卖给你。”那老妇人笑着叹了口气,似乎早已遇到过无数次这样的质问,“我这灯两个铜子一对,但都得两个起卖——每对红线灯都用同一条红线系着,拆开了便不完整了。”
“所以为什么不能只买一个。”云涧雪又这样问了一遍。
宋青辞也觉得有些无语。他有时候觉得云涧雪似乎真的有些——不就是四枚铜子的事吗。
这位大小姐明明钱袋里装着好几枚灵铢,却在这里跟一个老人家理论“为什么不能只买一个”。
但他很快便注意到,那老妇人在云涧雪的追问之下,神情并无丝毫不耐。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俊俏少年固执追问的模样,浑浊的眼睑微微低垂,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远的事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抬起头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笑着看向他们。
“放河灯的话,两个人一起更好不是吗。”
她握着车柄的手苍老而粗糙,像是和红线打了一辈子交道。那双不再清亮的眼睛落在面前的少年和身后的少年之间,笑意里有某种意味深长的温柔。
“对哦。”云涧雪似乎觉得这句话极有道理。她点了点头,然后便扭头看向宋青辞,眨了眨眼。
宋青辞认命地从袖口掏出四枚铜子,轻轻放在老妇人的小车上。“我们要一对。”
那老妇人笑着点了点头,从木架上取下一对系着同一条红线的花灯递过来。
“祝这位公子和友人玩得开心。”
云涧雪顺手接过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红线纸灯在她指尖轻轻打着转,薄纸被灯火映得透亮,在夜色里像一小团暖红色的光。
她看够了,便递了一只给他,开口问道:“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没看见你人。”
宋青辞接过灯,却没去接她的话。“芷柔不是说你累了吗。”
云涧雪看了一眼旁边的云芷柔,眉梢微微一动,很快便收回目光。
“诶呀——确实是有些累了。走走走,我们边逛边往北城那边去。松老他们已经先过去准备了。”说完便抱住云芷柔的手臂,先走一步了。
宋青辞跟在后面,看着她在前面走走停停,手里那盏红线灯在夜色里一晃一晃地打着转。
明明不行的,是这家伙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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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的街上也是灯火通明的。但比起南城水街坊那人流如织的喧嚷,这里的街面宽阔了一倍有余,行人却少了许多。
青石板路在月光和街灯的映照下泛着冷白的光,偶尔有马蹄声从街那头传来。
街的铺面也换了面貌,不再是南城那种挤挤挨挨的食肆小吃摊,而是一家家门面高阔的绸缎庄、珠宝行和高档酒肆,招牌用的是樟木阴刻填金,门前立着石狮,灯火之下更显沉稳气派。
行人的衣装也以丝绸为主,偶尔有结伴出游的士绅公子携着侍女从灯火辉煌的酒肆里走出来,谈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偶尔能看见一队巡街的士卒从街角走过,腰间佩刀反射着灯火的光,步履整齐,看见云涧雪一行人的衣着气度也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前行。
他们一路走着,云涧雪话倒是少了许多,只是偶尔指着路边某个铺子说两句,又或者被哪盏花灯吸引了目光便停下来看两眼。
多半是下午在那个地方耗尽了精力,宋青辞走在她身后这么想着。
很快他们便到了街上一处极为气派的门面前。
正门是两扇朱红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横匾——“停云馆”。门两侧立着石雕灯柱,灯柱上的风灯正燃着暖黄的光,把匾额上的金字映得温润沉稳。
陆云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向他们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推开那扇朱红大门,引三人往里走。
门内是一个极为周正的四合庭院。正北是主楼,东西两侧各有厢房,皆是青瓦白墙的形制,回廊相连。
廊下悬着淡黄色的纱灯,灯下摆着几盆修剪得极精致的矮松和兰草,沿墙根则种着一丛修竹,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院中靠北的位置有一张圆形石桌,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那轮明月和几缕淡淡的云影。
四下静谧,只有墙角的竹丛偶尔被风吹动,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月满庭阶,风清院静。
陆云昭带他来到东南角的一间侧室。“有什么需要直接招呼伙计就行,想吃什么他们也送过来。”说完话便转身往外走。
宋青辞站在门口,目光从室内那张雕花木床扫到檀木圆桌,又扫到墙角那扇绘着兰草的屏风——屏风后面隐约有蒸腾的水汽,大概是供人洗浴的隔间。
这般华美雅致的别院,他从前从未踏足。
这,便是权贵人家的生活吗?
——————
宋青辞洗浴出来时夜已深了。
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披散在肩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穿过那丛修竹洒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细碎碎的影子。
“青儿。”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簪青没有回应。
“为什么每次我洗浴的时候你从来都不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一抹极淡的青影才在他身侧缓缓浮现,她飘在半空中,裙裾以下的青霭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透。
“你以为我是那种变态器灵吗。”簪青把脸偏开,声音里带着几分没好气。
宋青辞看着那抹青影,忽然又开口了。“可是我总觉得——你最近白天的话也少了好多。”
簪青的身影在空中顿了一下,旋即用一种极其不快的频率轻轻晃了晃。
“那还不是不想打扰你和那两位姑娘谈天说笑呀。一会儿阿云一会儿芷柔的,我在旁边插嘴像什么话。”她的语气里满满都是阴阳怪气。
宋青辞忍不住笑了一声。“我的好青儿——这是吃醋了?”
“呸。”簪青恨恨地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青蒙蒙的背影,“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大色胚一个。”
“哈哈,哪有。”宋青辞往后一倒,仰面陷进那张铺着锦被的软床里。
他张开双臂,闭上双眼,只觉得浑身都松了下来。被褥上有一股极淡的熏香,闻着比他住过的所有地方都要好。
“今天发生的事——好多,好多啊。”
早上在平湖渡口被簪青训了一顿,在水街坊和人争辩念的诗到底酸不酸,被云涧雪拉着逛了大半条街,吃了炸灵鱼和河鲜粥,在灵溪桥下又遇见了河生和阿萤。
“好多的人,好多的故事啊。”
他闭着眼,那道无形的画卷在感知中徐徐展开——驻云津的青石板路、灵溪渡水门下穿梭的商船、水街坊沿河连绵的灯火、灵溪桥上往来如织的人流。
每一笔都不浓,只是极淡极轻的墨痕,却都印在了那张初始空白的画卷上。体内那股灵韵比昨日又厚了一层。
簪青飘在他身侧,低头看着他。“看更多的人与故事,才能让你更快地成长。不过你记住——故事未必都是美好……”
她的声音顿住了。她偏过头,看见那位其实刚出行不久的少年,眼睫已经阖上了。
呼吸绵长而平稳,指节微曲的手搁在被褥上,摊开着。
安静的,安静的,仿佛随着整个世界入眠。
月光依旧落在庭阶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