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开柜门。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印着几个字,是父亲的字迹:
“沈逸 亲启”。
我伸手取出文件袋,指尖触到牛皮纸表面的瞬间,像是触到了某种温度——不是物理上的温度,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纸袋的边角被磨得很圆润,显然被人反复拿起来看过。
我站起身,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大堂经理。她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出库房,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闭合声。库房里只剩下我和林峰两个人,冷白色的灯光照在金属柜面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我走到库房中央的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打开。林峰站在我身后,没有靠近,给我留出了一个安静的空間。
封口的蜡已经碎裂成几块,我用指甲挑开残留的蜡块,解开缠绕在封口上的棉线。线很细,是那种老式档案袋用的麻线,被反复系过很多次,表面已经磨出了毛边。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首先掉出来的是一张照片,黑白打印纸,边角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两个男人,站在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背景是一块写着“省监狱心理评估室”的牌子。一个人坐着,一个人站着。
坐着的人是我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比现在多,眉宇间还没有那种被岁月磨出来的疲惫感。站着的人——是年轻的顾北辰。他穿着一件白大褂,胸口别着一个工作牌,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温和和审视之间的表情,像是正在观察什么有趣的东西。
照片背面留着一行字,蓝黑墨水,是我父亲的笔迹:“2009年7月。顾北辰第一次来监狱做心理评估。我把他介绍给了钱国平。”
我翻转照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是我父亲把顾北辰介绍给钱国平的。
这个线索,如果放在几个小时前看到,我可能会觉得是父亲引狼入室。但现在,经历了U盘里的录音、老档案员的钥匙、赵刚的坦白之后,我看到的不是引狼入室——是一个父亲,为了让自己的计划能够执行下去,不得不把一头狼引进了家门。
因为他需要钱国平这个内应。他需要钱国平帮他留下证据,帮他传递信息,帮他在顾北辰的眼皮底下藏起那些不该被销毁的东西。
代价是钱国平被卷入了这场漩涡,一生无法脱身,最后带着愧疚和那笔封口费躺进了坟墓。
我把照片放在桌面上,然后抽出文件袋里的第二件东西——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我翻开第一页,看到密密麻麻的字迹,是父亲的手笔。
本子里记录的不是日记,是一个计数表。
“2013年7月12日。第七条。对象编号:F-07。记录已归档。”
“2013年8月3日。第八条。对象编号:F-08。记录已归档。”
“2013年9月15日。第十五条。对象编号:F-15。记录已归档。异常标记:×。”
×。
我翻到记录着F-15的那一页。页面比前面的详细得多,父亲用钢笔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几段话,字迹比前面的记录更加用力,有些地方甚至把纸划破了。
“F-15,顾北辰在监狱内进行的第十五次非法心理实验。对象编号C-09,原因为经济纠纷入狱,刑期七年,性格特征:易怒、多疑、具有轻度暴力倾向。顾北辰利用‘心理咨询’名义,对该对象进行了为期六个月的系统暗示训练,成功诱导其在出狱后对当年的举报人实施报复行为。举报人重伤,C-09再次入狱。顾北辰将此案记录为‘实验成功’。”
我继续往下翻。后面每一页都记录了一个被顾北辰操纵的案例——有的成功,有的失败,有的留下了永久性的心理创伤,有的直接在实验过程中精神崩溃。
这些实验全部发生在监狱内部,全部披着“心理评估”和“矫正治疗”的外衣,全部有省监狱的公章背书。而负责盖章的人,是赵刚。
我合上笔记本,指尖按在黑色封面上,用力到指节发白。桌面上的照片里,父亲和年轻顾北辰并排站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像是某种不对等的契约关系。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文件袋,掏出了最后一件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信封中央用钢笔写着三个字——“给小逸”。
我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边缘有些卷曲,被折成了三折。我展开信纸,父亲的字迹出现在眼前。比前几年更抖了,有些笔画甚至出现了分叉,但仍然工整得一丝不苟。
“小逸: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保险柜。我猜,你一定也找到了U盘,听了我那段话。
U盘里我说了一些话,但那不是全部。有些话,我没办法对着录音说出口,只能写下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当年我没有把顾北辰介绍进监狱,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你母亲会不会还活着?你会不会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长大,做一个普通的孩子,过普通的生活?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我介绍顾北辰进监狱,是因为当时我真的相信他——相信他是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相信他能帮助那些在押人员走出心理阴影。我错了。我看错了人。这个错误,让我付出了十年的自由,让你母亲付出了生命。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不后悔。
不是因为我看开了,是因为如果不是这个错误,我不会发现顾北辰真正的计划。他不会露出破绽,不会留下那些证据。如果我没有进监狱,如果我没有在他身边扮演一个‘配合的实验对象’,他会在别的地方,用别的方式,完成他的实验。到时候,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害。
我付出的十年,换来了他的暴露。这笔账,我觉得值。
小逸,你现在手上拿着的,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证据。里面有顾北辰进行非法心理实验的全部记录,有他通过赵刚操作监狱内部审批的文件副本,有他和省监狱某些人的资金往来明细。这些证据,足够让他在法庭上无话可说。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提醒你——顾北辰不是一个会被证据打倒的人。他这种人的思维方式,和我们不一样。他不会因为证据确凿就认罪,他会把整个庭审当成他的‘最后一场实验’。他会用尽一切办法,让你在法庭上失去理智,让你犯错,让你说出不该说的话。
不要掉进他的陷阱。
你是我的儿子,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套路。你不需要在法庭上打败他——你只需要把证据摆在法官面前,让法律来做剩下的事。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你母亲去世的前一天,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在电话里说,她感觉有人在跟踪她。她有些害怕。我让她报警,她说好,让我不用担心。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我一直没能原谅自己,因为那天晚上,我没有赶过去陪她。如果我在,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小逸,不要走我的老路。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没有早点行动。你手上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东西,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爸爸相信你。
沈卫国
绝笔”
信的末尾,墨迹有些晕开了,像是被水打湿过。我看着那几处模糊的字迹,把信纸轻轻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塞进内袋。紧贴着胸口的位置。
我站起来,把文件袋里的笔记本和照片一起收好,拉上拉链。
林峰看着我,没有说话。
“走吧。”我说,“去找苏晚晴。这些证据需要做成正式的法律文件,然后——交给检察院。”
我走出保险库,穿过那道厚重的铁门,走进早晨的阳光里。
雨后的街道被洗得很干净,阳光照在积水面上,反射出碎金子一样的光。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混着早点摊飘来的蒸汽。
我站在银行门口,掏出口袋里吃了一半的苹果,咬了一口。
甜。
我嚼着苹果,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接通了。
“苏晚晴,帮我做件事。”
“你说。”
“我手上有一整套顾北辰非法心理实验的证据,包括他操纵在押人员实施报复、伪造评估报告、行贿监狱管理人员的全部记录。我需要你以法医身份出一份专业意见书——把这些证据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确定这些证据够吗?”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的兴奋,“如果不够,一旦打草惊蛇,再想收网就难了。”
“够。”我说,“我父亲花了十年时间整理的,不可能不够。”
苏晚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她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苹果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阳光落在我的肩膀上,带着雨后的温度,不烫,而是温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光线从那道缝隙里倾泻下来,刚好照亮了银行门口的台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