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满仓推门进屋的时候,李春兰正把那女知青安置在北炕上。
炕烧得热乎,屋里暖烘烘的。
李春兰给她换了一身干衣裳——是陈满仓他娘压箱底的一件碎花棉袄,有点大,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像个面口袋。
那女知青裹着被子缩在炕角,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脸色还是发白,嘴唇倒是不紫了,有了点血色。
她双手捧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李春兰刚冲的红糖水,热气直冒。
陈小月趴在炕沿上,歪着脑袋看她,好奇得不行。
“妈,她是谁呀?”小丫头小声问。
“别吵,让人家歇会儿。”李春兰拍了闺女一下,转头对那女知青说,“姑娘,你先喝着,我去给你煮碗姜汤,驱驱寒。”
“谢谢阿姨。”那女知青声音还带着点抖,但比刚才强多了。
陈满仓把湿透的棉鞋脱在门口,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北炕跟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活过来了?”
那女知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丫头长得还挺周正——大眼睛,双眼皮,鼻梁挺直,脸上虽然冻得没多少血色,可那股子精神劲儿还在。
两条辫子散了,头发披着,倒添了几分好看。
“谢谢你救了我。”她认真地说了一句,然后顿了顿,“你是……这家的?”
“我姓陈,陈满仓。这是我妈,那是我妹。”
陈满仓往炕沿上一坐,从灶台上摸了个窝头咬了一口,“你呢,大冷天的跑河面上瞎溜达啥?”
“我叫林晓。”那女知青低下头,声音小了不少,“我是从公社那边过来的,想去东风矿区买点东西。走到河面上,没成想冰没冻实……”
“没冻实?你瞅着那冰厚吗?”
陈满仓嚼着窝头,说话一点不客气,“河套子那块儿每年都有人掉进去,你一个外地来的,不打听打听就往上踩?缺心眼子咋的?”
“我……我不知道嘛。”
“不知道?不知道你就敢上冰?”
“你可真行。这要不是碰着我,你这条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林晓咬了咬嘴唇,眼圈有点红,可嘴上却不饶人:“我又没求着你救我!”
“哎哟呵!”陈满仓乐了,把窝头往桌上一放,“我好心好意把你从冰窟窿里捞出来,背着你蹚了五六里地雪,你就这态度?”
林晓脸一红,梗着脖子说:“我……我谢谢你行了吧?可你也不能一上来就训人啊!跟个老夫子似的!”
“我训你?”陈满仓指着自己鼻子,“我那是训你吗?我那是教你长记性!你要是再这么不长心眼儿,下回掉进去可没人捞你!”
“你——”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会不会说句人话?”
“我说的是好话!”陈满仓一点不让步,“忠言逆耳听过没?土老帽儿!”
“你那是忠言吗?你那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李春兰端着姜汤从外屋进来,看见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呛呛,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满仓你少说两句,人家姑娘刚缓过来,你就不能消停会儿?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满仓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林晓也把头扭到一边,抱着搪瓷缸子不吭声。
陈小月趴在炕沿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咯咯”笑出了声。
“你笑啥?”陈满仓瞪了妹妹一眼。
“哥,你俩吵架真好玩!跟村里二柱子和他媳妇似的!”陈小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谁跟他吵了?”林晓嘟囔了一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红糖水,呛得直咳嗽。
李春兰把姜汤递过去,又给陈满仓使了个眼色,意思让他别再说了。
陈满仓这才闭了嘴,坐到炕桌另一边,端起碗喝糊糊。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林晓喝了几口姜汤,身上暖和过来了,脸色也好了不少。
“那个……”她小声说,“你家就住这儿?”
“嗯。”陈满仓头都没抬。
“你是干啥的?打猎的?”
“对。”陈满仓把碗放下,“咋了?”
“没啥。”林晓抿了抿嘴,“就是觉得你这人吧……嘴挺欠的。”
“行,你嘴不欠,你嘴好使,掉冰窟窿里还能扯着嗓子喊救命呢。”
“你——”林晓又急了,可这回没呛出来,反倒笑了,“你这人真是……真是没法跟你唠嗑。”
“那就别唠。”陈满仓端起碗继续喝糊糊。
林晓瞪了他一眼,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行了,姑娘,你今晚上就在这儿住吧,明天再回公社。”李春兰把被子给她掖了掖,“外头天都黑透了,路也不好走,瞎闯啥。”
“阿姨,这……这太麻烦你们了。”林晓有点不好意思。
“麻烦啥?不就是多双筷子的事儿嘛。”
“你躺会儿,我去给你们烙两张饼,垫垫肚子。”
李春兰转身要去外屋和面。
陈满仓忽然想起什么,从炕上站起来,走到外屋,从挎包里把那小面口袋拎了出来。
四五斤白面,虽然不算多,可在这个年月,那可是金贵东西。
“妈,用这个烙。”他把面口袋递给李春兰。
李春兰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都亮了:“哎哟,白面!你从哪儿弄的?这可是好东西!”
“跟人家换的。”陈满仓没细说,靠在门框上,看着那袋白面,忽然叹了口气。
“哎,就这点白面也是可惜了。”
话音刚落,里屋就传来林晓的声音:“你说啥?”
陈满仓回头一看,林晓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炕上坐起来了,裹着被子,眼睛瞪得溜圆,脸上那股子气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说可惜了。”陈满仓一脸无辜,“咋了?”
“可惜了?”林晓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救我回来,阿姨要给我烙饼,你拿点白面出来还可惜了?你的意思是这白面给我吃可惜了呗?”
“我可没说给你吃。”陈满仓慢悠悠地走进来,“我是说,这点白面留着过年包饺子多好,烙饼吃了多可惜,不经造。”
林晓气得脸都红了,一把把被子掀开,光着脚就要下炕:“行,我不吃了!我走!省得糟践你家白面!谁稀罕!”
李春兰赶紧进来拦住她:“姑娘姑娘,你别听他瞎咧咧!他这张破嘴就没把门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妈,我说的是实话。”陈满仓还火上浇油,“你想啊,白面多金贵,烙饼一会儿就吃没了,要是包饺子——”
“陈满仓!”林晓抓起炕上的枕头就朝他扔过去。
陈满仓一偏头,枕头砸在门框上,掉在地上。
“你这人怎么这么抠门!”林晓气得直哆嗦,“我林晓记你的情,回头还你十斤白面行不行?不,二十斤!”
“那敢情好。”陈满仓笑了,“二十斤白面,你可记着啊,别到时候不认账。”
“你——”林晓气得说不出话,眼圈都红了。
李春兰照着陈满仓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给我闭嘴!再咧咧你给我滚出去冻着!”
陈满仓这才老实了,缩了缩脖子,蹲到灶台边烧火去了。
李春兰一边和面一边哄林晓:“姑娘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就是嘴欠,心不坏。你是不知道,他刚才背你回来,浑身都湿透了,棉裤腿冻得邦邦硬,一句话都没说,硬撑着回来的。”
林晓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没掉下来。她看了蹲在灶台边的陈满仓一眼,那个背影厚实得很,棉袄后背湿了一大片,还没干透。
她忽然就不气了。
“阿姨,我帮您烧火。”林晓穿上鞋,走到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陈满仓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
两个人蹲在灶台前,谁也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映在脸上,红彤彤的。
烙饼的香味慢慢飘了出来,混着柴火味儿,满屋子都是。
林晓偷偷看了陈满仓一眼,发现他也在看她,赶紧把目光移开。
“二十斤白面。”陈满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可别忘了。”
林晓一把抓起灶台上的烧火棍,陈满仓“嗖”地一下蹿出去老远。
“你俩消停会儿!”李春兰笑骂了一句,把烙好的第一张饼翻了个个儿,滋滋冒油。
陈小月趴在炕沿上,笑得前仰后合。
外头的风呼呼地刮,屋里暖洋洋的。
这一晚上,倒是热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