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前又走了一步。
风从井底灌上来,贴着我的脸刮过去。
那种凉不是普通的凉,像是有人把冰块塞进了你领口里,顺着脊背往下滑。
“你是——”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那女人没回头。
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转过来,又不敢。
我深吸一口气。
“你是……死在这井里的?”
她没动。
但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幅度也很轻,像是怕吓到我会跑掉一样。
“操。”
我骂了一声,但骂得没底气。
我蹲下来,把布口袋放在脚边,然后用手电筒往井里照了照。
手电筒的光柱灌下去,照到水面——
井很深。
大概三四层楼那么深。
底下是黑漆漆的水,水面泛着一层油光,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浮了太久,已经长出了一层灰色的膜。
水面上漂着一双脚。
白色的布鞋。
鞋头朝上,鞋底朝下,像是有人仰面朝天地沉在水里,脚就浮在水面上,轻轻晃着。
不是那种被水冲的晃。
是有节奏的晃。
像是在走路。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把手电筒挪开。
蹲在地上,缓了几秒。
“你是想让我帮你?”
我又问了一遍。
这次她终于动了。
她慢慢转过身来。
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在滴水,地面迅速洇出一小滩水渍。
她转过来了。
脸上的头发贴在额前,被水泡得发白,像是泡了很久的纸,一碰就碎的那种白。
头发下面是一张脸。
脸也是白的。
但不是那种化妆的白,是被水泡了很久以后的那种白——皮肤皱皱的,边缘有点泛灰。
她的眼睛看着我。
眼珠子没动。
就那么看着我。
我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发抖,上下牙齿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冷——”
她张开嘴。
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就一个字。
冷。
我蹲在地上,看着她。
胸口闷得慌,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没刚才那么怕了。
“行。”
我说。
然后我打开布口袋,开始翻东西。
香。
师傅留下的布口袋里有一把香,用黄纸包着,扎了口。
我拆开黄纸,抽出三根。
但那香受潮了,纸都软塌塌的,捏在手里有点黏。
“妈的——”
我骂了一声,把香放在地上,拿出打火机。
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
火苗在井口的风里晃来晃去,我把香凑上去,手挡着风,好不容易才点着。
香头冒出红点。
烟雾升起来,带着一股檀香味。
我把香插在井沿的砖缝里,一只手护着,不让风把烟吹散。
然后我盘腿坐下来。
开始背师傅教的渡化咒。
渡化咒不长,但师傅教我的时候,我就背了三遍。
因为那天晚上我在吃烤串,心思全在羊肉串上,根本没认真记。
后来师傅骂了我一顿,让我回去抄五十遍。
我抄了。
但抄的时候在看手机。
所以只能算“看过”,不能算“记过”。
现在坐在井边上,脑子一片空白。
“呃……”
我张开嘴。
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那女人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你等一下,”我说,“我想想。”
她没说话。
就站在那儿看着我,手上的水还在往下滴。
我闭上眼睛,脑子使劲搜刮。
渡化咒……渡化咒……
师傅怎么念的来着?
“天地——”
我开了个头。
然后卡住了。
“天地什么来着?”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
对了。
我赶紧顺着念下去:“天地玄宗,万气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后面又卡住了。
那女人站在那儿,冷风吹着她的头发。
我蹲在井边,嘴里念叨着,像个背不出课文的学生。
“不行不行,重新来。”
我深吸一口气。
这次我不背了。
我直接照着自己记得的那几句念起来,把想不起来的换成自己的话。
“你——你好——”
我说。
“我叫京天。”
那女人愣了一下。
“我是渡阴人邬芥的徒弟,”我接着说,“虽然才入门三天,就学了点皮毛,师傅就跑路了。”
她没说话。
“但我今天来这里,是想帮你。”
我说。
“不管你是怎么掉进这口井的,不管你是失足还是被人推的——”
我顿了顿。
“你死在这里,没人知道。”
“但你今天遇到了我。”
“我知道了。”
我说完这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像是咒语。
但这好像比咒语有用。
那女人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抖。
是哭的那种抖。
她低下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我——”
她张开嘴。
“我在这里躺了三年。”
声音很沙哑。
“没人知道我在这里。”
“没人找我。”
“我爸妈以为我还活着,还在外面打工。”
“他们每年都给我汇钱。”
“我收不到。”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
“我弟弟结婚,家里到处借钱,我爸给我打电话,打不通。”
“他以为我不接。”
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
“我死在这里。”
“没人知道。”
“连我爸妈都不知道。”
我坐在地上,看着她。
手上还握着那三根香,烟雾在我面前缓缓上升。
“我渡了你。”
我说。
“你好好走吧。”
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她抬起头。
脸上的头发被风吹开,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没那么白了。
像是泡在水里的东西,终于被捞上来了。
她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
“谢谢。”
她说。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像是油画上的颜料被人用水慢慢冲开,轮廓越来越模糊。
风从井底灌上来。
香头的红点烧得发亮。
那阵风卷着她,往井口的方向吹过去。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你是好人。”
她说。
“别死在这里。”
然后她转身,往井口走。
一步。
两步。
走到井边的时候,她没停。
继续往前走。
一脚踏空。
身体往前一倾,消失在井口的光芒里。
我愣住了。
“等等——”
我喊了一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已经——
不对。
我往井里看了一眼。
井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漆黑的水面,静静地映着光。
那水面不再泛油光了。
也没有那双浮在水面上的白色布鞋了。
就像这几年的一切,都被这口井吞了回去。
我瘫坐在地上。
后背全是汗。
手上的伤口还在疼,但那种疼不像刚才那么钻心了。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成了?”
我问自己。
没人回答。
我拿起地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距离我踏进这地下室,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
我渡化了第一个阴物。
我连着吸了好几口气,站起来。
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站稳。
我把地上的香收起来,把布口袋搭在肩上,往地下室门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井口黑漆漆的,但我心里突然觉得挺踏实的。
师傅教的东西,原来真的有用。
我笑了笑。
“师傅,你教的东西挺靠谱的。”
“就是跑路这招不太靠谱。”
我走出地下室,把门带上。
外面风停了。
月光从楼道的小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地上的灰。
那个女人的湿脚印已经消失了。
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我心里知道——
她是存在的。
她今天被渡了。
她终于可以走了。
我站在小区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那间窗户。
灯还亮着。
那个大姐应该还在等我消息。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
“喂——”
电话接通,她的声音有点抖。
“解决了。”
我说。
“明天你就不会被敲门了。”
“真的?”
“真的。”
“那——那我明天去给你拿钱。”
“好。”
我挂了电话。
站在原地,看着月亮。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点累,有点后怕,有点高兴。
还有点——
“操。”
我骂了一声。
因为我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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