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凌晨两点。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然后坐起来,打开手机上的新闻页面,把赵小蝶失踪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新闻底下有一行小字,没多少人注意——
“家属联系方式:XXX,户籍地:湖南省砚泽县官塘镇赵家村。”
官塘镇。
我愣了一下。
这地方我听过。
上次师傅顺嘴提过一次,说他有个老朋友在官塘镇粮站干活。
我从床上爬起来,翻出师傅留下的破地图,找了半天,终于在左下角找到了官塘镇的位置。
离雾绡市一百多公里。
不远,但也不近。
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眼窗外黑漆漆的街道。
行吧。
反正也睡不着。
---
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王老师已经在那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羽绒服,手里攥着钥匙,缩着脖子站在路灯底下,看到我骑着电动车过来,愣了一下。
“你——真来了?”
“我说了会来。”
“都两点了,我以为你——”
“我这个人说话算话。”我把电动车停好,拉下帽檐,“开门吧。”
王老师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掏出钥匙把学校大门打开了。
我们走进去,穿过操场。
月光照在塑胶跑道上,白惨惨的,风刮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味。
王老师走在我旁边,脚步很快,呼吸有点急。
“你说那个女生还在厕所里?”
“嗯。”
“你昨晚看她的时候,她是站着的还是坐着的?”
“蹲着。”我说,“在角落里梳头。”
王老师的手抖了一下。
“你别怕。”
“我——”她咽了口唾沫,“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挺可惜的,那姑娘成绩挺好的,人也乖,谁会想到……”
她没说完。
我也没接话。
我们走到教学楼门口,王老师掏出钥匙打开铁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
我沿着走廊往里走,拐过楼梯口,到了女厕所门口。
门开着。
里面的灯也亮着。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人。
但地上有头发。
比昨晚还多,堆在墙角,像一团被风吹到一起的黑色线球。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赵小蝶。”
我叫了一声。
没人应。
“赵小蝶,我是昨晚那个人。”我说,“你说想回家,我记得了。我来送你回家。”
角落里,一团黑影动了一下。
她慢慢地抬起头,从墙角里站起来。
还是穿着那件校服,头发披散着,手里攥着那把塑料梳子。
“你——真的送我回家?”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死的时候,没人给我梳头。”
“我知道。”
“入殓的时候,他们直接把我拉去火化了。头发是乱的。”
“我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梳子。
“我想梳好头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个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的姑娘,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几秒,我说了一句话。
“走,我送你回家。到了你家,我给你梳。”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瞳孔,全是眼白。
“真的?”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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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看到我大半夜站在路边拦车,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降下车窗探出头问:“去哪?”
“湖南,官塘镇,赵家村。”
“现在?”
“对,现在。”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学校大门,皱了皱眉。
“你大半夜去湖南干什么?”
“送人回家。”
“送谁?”
“一个姑娘。”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一下:“女朋友?”
“不是。”
“那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清楚。”我说,“反正得送她回去。”
司机大叔想了想,说:“四百。”
“走。”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然后看到赵小蝶已经坐在后排了。
她坐在后座中间,手里攥着那把梳子,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司机大叔完全没注意到她。
他发动车子,打开导航,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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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上了高速。
车窗外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车厢里暖烘烘的,放着电台里的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用沙哑的声音念着听众来信。
司机大叔点了根烟,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
“你送的那个姑娘,你跟她认识多久了?”
“刚认识。”
“刚认识就送她回老家?”
“她情况特殊。”
“哪里特殊?”
我想了想,说:“她不会说话。”
司机大叔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哦,那确实挺可怜的。”
我瞥了一眼后视镜。
赵小蝶还是坐在后排中间,头发披散着,手里的梳子一直没放下。
“你说她是怎么不能说话的?”司机大叔又问。
“天生的吧。”
“那她家人在湖南?”
“嗯。”
“她怎么跑到雾绡市来了?”
我沉默了一下。
“读书。”
“哦——过来打工的?”
“算是吧。”
司机大叔点点头,没再问了。
我靠在座椅上,窗外是黑漆漆的高速公路,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旁边超过去,灯光晃得人眼睛疼。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是被司机大叔叫醒的。
“小伙子,到了。”
我睁开眼,看到车子停在一个村子口。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晨光把远处的山梁勾出一条线。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
我推开车门走下车,腿有点麻,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
司机大叔探出头:“要我等你吗?”
“不用了。”
“那你怎么回去?”
“再说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倒了个车,一溜烟开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根大槐树。
树冠很大,遮了半条路,树干上挂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
赵小蝶从车上下来,站在我身边,抬头看着那棵树。
“是这里吗?”
她没说话。
但她眼里开始往下淌水——不是眼泪,是水,清亮的,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
“想起来了?”
她点了点头。
“想回家?”
她又点了点头。
“那走吧。”
我迈开步子,往村子里面走。
村子不大,也就二三十户人家,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房子大多数是红砖墙,有的挂着白炽灯泡,有的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走到村尾,赵小蝶停了下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户人家的院门半开着,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院子里堆着一些废木材,墙角有一口水缸,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这是你家?”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扇门。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一个老太太从隔壁院子里推门出来,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想问一下——”我指了指那户人家,“这家的闺女,是不是叫赵小蝶?”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你认识小蝶?”
“算是认识吧。”我说,“她上个学期在雾绡市读书,我是那边的……朋友。”
老太太眼圈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丫头,到现在都没找到。”她说,“她妈天天哭,哭瞎了一只眼。”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小蝶站在我身后,一直看着那扇门。
“她坟在哪儿?”我问。
老太太愣了一下:“坟?”
“对,衣冠冢也行。”
“在村后头的山坡上。”她说,“她妈给她立了个空坟,说等她找到了再……”
她没说完,又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山走。
赵小蝶跟在我后面。
---
山坡上有一棵歪脖子树,树下立着一块水泥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赵小蝶之墓”。
没有照片,没有生卒年月,就只有这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坟前长满了杂草,看样子很久没人来过了。
我蹲下来,拔掉坟头的草,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把梳子。
一把塑料梳子。
是我出发前,在出租屋楼下的两元店里买的。
“你死的时候没人给你梳头。”我说,“现在我给你梳,梳完了,你就走吧。”
我把梳子放在坟前。
然后从师傅留下的布口袋里抽出三根香,点上。
烟升起来,被风吹散。
我蹲在坟前,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发生。
又过了几秒,我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转头看了看。
赵小蝶站在我后面,手里那把塑料梳子已经不见了。
她的头发变得整齐了,垂在肩膀两边,不再乱糟糟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谢谢。”
“不客气。”
她抬起头,脸上多了一点血色——也可能是晨光照的。
“你叫什么名字?”
“京天。”
“京天。”她重复了一遍,“你是好人。”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变成光点,飘散在晨风里。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些光点飘向天空。
这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我还没问她,她是怎么死的。
她已经走了。
山坡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晨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我在坟前站了一会儿,把那把两元店买的梳子放在碑前,然后转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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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口的路上,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顺风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短信。
没有显示号码。
只有四个字。
“医院太平间。”
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
短信发送时间显示的是凌晨三点十七分——那会儿我还在出租车上。
谁发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后背突然有点发凉。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村子很安静,太阳刚升起来,公鸡在打鸣,远处有人家的烟囱在冒烟。
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太平间。
医院太平间。
谁给我发这个?
我盯着屏幕,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没有号码。
没有落款。
就只有四个字。
我咬了咬牙。
行吧。
我收起手机,往村口走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活儿,真他妈一个接一个没完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