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孙德茂也站起来,正准备往外走,林默叫住了他。
“老孙,你留一下。”
孙德茂回过头,把刚迈出去的脚收回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林默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老军工。
孙德茂,五十二岁,在曙光机械厂干了将近三十年。
从普通工人干起,当过班组长、车间主任,生产副厂长,三个月年前老厂长退休,他代理厂长,本来以为能顺理成章地接任。
结果上面一纸调令,把他变成了副厂长,把林默这个清华毕业的年轻人空降过来当了厂长。
林默知道,这事搁谁心里都不好受。
“老孙。”林默开口,“刚才会上多谢你了。”
孙德茂愣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林默:“谢我什么?”
“工资的事。”林默说,道:“我知道,这个事不好办。工人们半年没发工资,眼巴巴地等着。”
“我说只发一个月,剩下的钱全部投入生产,换谁谁都有想法,你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把大家的嘴堵住了,要不是你,这个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林厂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孙德茂声音有些沙哑,“你刚来的时候,我是有意见的。”
林默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这个厂,我干了快三十年。从挖地基那天起,我就在。”
“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我都清楚,老厂长退休的时候,在大会上说,德茂啊,厂子就交给你了,我以为我能把这个摊子撑起来。”
他弹了弹烟灰。
“结果上面一纸调令,把你派来了,清华毕业的,年轻,有学历,有理论。”
“我呢?初中没毕业,大老粗一个,除了会干活,什么都不会。我当时就想上面这是不信任我,嫌我老了,嫌我没文化。”
林默想说点什么,孙德茂摆了摆手。
“你别急着说话,让我说完。”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你来了之后,按照上面的政策,搞什么军转民,搞什么煤气罐,说实话,一开始我当时觉得你是在瞎折腾。”
“军转民?转了三个月了,转出什么名堂了?洗衣机做不了,电风扇做不了,自行车做不了,最后搞出来一堆煤气罐,堆在仓库里吃灰。”
林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出声。
孙德茂把烟头在搪瓷缸子里摁灭,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可是你后来的表现,让我刮目相看。”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你去鹏城,三天,拿回来二十套订单,六百千美元。”
“紧接着又是一千套,三十万美元,我老孙在这个厂干了快三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速度。”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但很快又压了下来。
“林厂长,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只能庆幸,庆幸上面把你派来了,庆幸你挂职到我们厂。”
“要不然,曙光机械厂这会儿已经拆散了。我孙德茂,就是那个把厂子带进坟墓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睛盯着桌上的搪瓷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默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是一个把一辈子都献给曙光厂的人。
青春,汗水,热血,全部浇灌在这片山沟里。
他不在乎自己当不当厂长,他在乎的是这个厂能不能活下去。
“老孙。”林默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敬重,“曙光厂能活过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你在家里盯着生产,把二十个罐子按时发出去,这才有了后面的订单。没有你,我在广州签了合同也发不了货。”
孙德茂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眶有点红。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他摆了摆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林厂长,你叫我留下来,不光是为了说这些吧?”
林默也笑了,点了点头。
“对,有几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离桌子更近一些,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刚才开会时记的那几页。
“第一件事,国防办,咱们军转民成功,是不是得去局里报备一下?把那个挂名的状态消掉?”
孙德茂眼睛一亮,拍了拍桌子:“对对对,你不说我都忘了。咱们现在是军转民试点企业,名义上还在国防工办的名单里,但实际上是挂名的。”
“上面给的政策是。三个月内拿不出产品,直接拆散;拿出产品,找到销路,就正式转为地方企业,享受民品生产的各项政策。”
“林厂长,你这个提醒很及时。咱们现在订单有了,定金到了,外汇创了,得赶紧去局里把手续办了。”
“要不然,那个挂名的状态还在,上面还以为咱们快倒闭了呢。”
林默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下午我就去一趟,把情况汇报一下。顺便问问政策,要要设备。”
“要设备?”孙德茂愣了一下。
“对。”林默翻开笔记本,“刚才会上老王说的那些,冲压机,镗床、焊机、探伤仪,哪样不要钱?”
“咱们账上现在有二十多万,听起来不少,但真要买设备,这点钱根本不够,我得去局里问问,有没有什么扶持政策,能不能申请一些专项资金,或者低息贷款。”
孙德茂吸了一口烟,想了想,赞同道:“这个路子对,局里那边,我跟他们经常打交道,人还算好说话。”
“不过林厂长,你得有个心理准备,要钱要设备的人多了,人家不一定给。”
“我知道。”林默说着。“所以我不光去要,我还去证明咱们曙光厂有这个能力,有这个潜力,值得上面扶持。三十万美元的外汇订单,就是最好的证明。”
孙德茂看着林默,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这个年轻人,不光会拉订单,还会算后账,一步接一步,一环扣一环,脑子里装着一整盘棋。
“行,下午我陪你去?”孙德茂问。
“不用。你在家里盯着生产,我一个人去就行。”
林默看着孙德茂,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老孙,还有一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你说。”
林默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关于资金的使用,我想把账上所有的钱,全部投入到扩大再生产中去,不光那九万美元的定金,包括后续的尾款,一分不留,全部砸进去。”
孙德茂的烟停在嘴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全部砸进去?”他重复了一遍,“林厂长,你的意思是工资只发一个月,剩下的钱全部用来买设备,买材料,搞生产?”
“对。”
“一分不留?”
“一分不留!”
孙德茂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没有刚才那种轻松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思索。
“林厂长,我理解你的想法,扩大再生产,把产能提上去,把市场占下来,这个方向是对的。”
“但是是不是太急了?”
林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看啊。”孙德茂掰着手指头算,“咱们现在有一千套订单,三十万美元,再加上后续的五百套,十五万美元。加起来四十五万美元。”
“这个数字,放在整个川渝市的军工系统里,都算得上头几号了。”
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继续说:“咱们现在这个规模,一年干个一千多套,产值一百多万,工人们的工资能发下来,奖金能发下来,设备慢慢更新,日子一天一天好起来。”
“这不挺好的吗?为什么非要一下子把所有的钱都砸进去?”
“风险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也不用这么着急的吧。”
林默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老孙,我问你一个问题。”他把缸子放下,看着孙德茂。“你觉得,咱们那个煤气罐,能卖三百美元一个,是什么原因?”
孙德茂想了想,说:“你找对了市场,找对了买家。”
“对,但这只是原因之一。”林默竖起一根手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目前只有咱们在做这个东西,没有任何的市场竞争。”
孙德茂愣了一下。
“老孙,你想想,咱们这个煤气罐,技术含量很高吗?”
“其实并不是。”林默自顾自摇摇头
“壁厚增加,双面焊接,内部支撑,梯形螺纹接口,这些东西,刘师傅一看就懂,老王一上手就会。”
“其他那些小作坊,给他们一张图纸,他们其实也能造出来。”
“我们的产品门槛并不高,只不过大家都没有想到而已。”
林默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之所以现在只有咱们在卖,是因为别人还没反应过来。”
孙德茂的烟又停在嘴边了。
林默一字一顿地说,“所以咱们现在最大的优势,不是技术,不是质量,而是时间,比别人早一步的时间。”
“这个时间窗口不会太长,可能是三个月,可能是半年,最多不超过一年。等别人反应过来,咱们的价格就得从三百美元掉到三十美元,甚至更低。”
他转过身,看着孙德茂。
“所以,我必须急,必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产能拉上去,把市场占下来,把品牌立起来。”
“等别人想进来的时候,发现市场已经被咱们占了,客户已经被咱们锁定了,他们只能喝汤,咱们吃肉。”
“借这个机会,一举给厂子积累足够的资金,为后续的发展做准备。”
孙德茂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连忙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林厂长,你的意思是咱们不是在跟时间赛跑,是在跟那些还没入场的竞争者赛跑?”
“对。”林默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现在只有咱们一家,三百美元一个,客户抢着要,等其他家进来了,三十美元一个,客户还要挑三拣四。”
“你说,咱们是趁着现在能赚三百的时候拼命赚,还是等着以后赚三十?”
孙德茂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大得窗玻璃都震了一下。
“当然是现在赚三百!”
“那就对了。”
林默笑道:“所以工资只发一个月,剩下的钱全部砸进去,设备要换,生产线要扩,产能要提,能多快就多快,能多猛就多猛。”
孙德茂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林厂长,我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咱们现在是跑在最前面的,所以要把步子迈到最大,让后面的人追不上。”
“对,就是这个理。”
“林厂长,我之前说你年轻,有学历,有理论,现在我还要加一句有胆量,有魄力。”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默。
“行,既然这样,咱们就甩开膀子大步干!你拉订单,我抓生产,咱们几个老家伙,加上你,我就不信干不过浙江那些小作坊!”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洪亮,像是在做战前动员。
“林厂长,你说吧,下一步怎么干?我老孙听你的!”
林默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眼睛发亮的老军工,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第一步,下午我去市国防办,汇报工作,争取政策,申请设备。”
“第二步,你回去之后,把全厂的人再动员一遍,告诉他们曙光厂不是要活下来,是要活得好,要活得比谁都好。”
“工资的事,让他们放心,只是晚发几个月,不是不发,等尾款到了,一分不少全补上。”
“第三步,设备的事,我这边想办法,能申请的就申请,能贷款的就贷款,实在不行,咱们自己攒钱买。”
“总之,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新的冲压机,新的镗床,新的焊机。”
孙德茂在笔记本上一一记下,抬起头:“还有呢?”
林默想了想,“还有人才,咱们需要年轻人,需要大量的年轻人。”
“刘师傅,老王他们手艺没得说,但年纪大了,不能一直这么拼,得想办法从技校,中专招一批年轻人进来,让老师傅带徒弟,把手艺传下去。”
孙德茂点了点头:“这个我早就想了,等账上钱宽裕了,我就去跑。”
“还有一件事。”林默看着孙德茂,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老孙,你是厂里的老人,威望高,说话有人听,以后我在外面跑订单,家里的事就全靠你了。”
孙德茂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林厂长,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要走了一样,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干几年。”
“你在外面冲锋陷阵,我在家里守好大本营,咱俩配合,天衣无缝。”
林默笑了,伸出手。
孙德茂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