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矿道里的空气沉闷得像一潭死水。
苏寒连续挥动铁镐四个时辰。汗水在破旧的麻布衣衫上蒸发,结出一层白白黄黄的粗糙盐渍。
双臂的肌肉在机械的重复中逐渐麻木。每一次凿击带来的反震力,顺着小臂骨骼直达肩颈。
“当!”
岩层破裂,一块拇指大小的赤铁矿滚落。
一丝冰凉的气流如期而至,钻入掌心,游走于酸痛的经络之间。
苏寒握了握拳头。肌肉的疲劳感被驱散了三成。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眼神在黑暗中如夜枭般冷酷。
这种枯燥到足以逼疯正常人的劳作,他甘之如饴。
只要还在涨经验,只要还在变强,这种痛苦就是最甜美的赏赐。
“啊——!你们干什么!这是法治社会!我要投诉你们!”
一声极其刺耳、充满现代词汇的尖厉惨叫,突然穿透了厚重的岩壁,从主矿道的方向传了过来。
苏寒挥镐的动作戛然而止。
“法治社会”、“投诉”。这两个词在这个充满血腥味的《荒域》世界里,显得滑稽且格格不入。
同类。另一个玩家。
苏寒没有立刻冲出去看热闹。他将铁镐轻轻放在地上,绝不发出一丝碰撞的声响。
他像一只贴着墙壁的壁虎,放轻脚步,顺着矿道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声音的源头摸去。
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
苏寒在一处突出的岩石后停下。这个位置恰好处于火把光晕的边缘,既能看清主矿道的情况,又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主矿道中央。
一个穿着破烂新手布衣的年轻男人被踹翻在满是尖锐碎石的地上。
年轻男人戴着一副在矿区显得无比违和的黑框眼镜。镜片已经碎了一半。他捂着肚子,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只虾米。
他的头顶上,浮现出只有玩家才能看到的微弱光标:赵强。
站在赵强面前的,是两名身穿黑色劲装、腰挎制式长刀的矿区监工。
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监工,手里提着一条浸泡过盐水的牛皮硬鞭。鞭梢上还残留着上一任受害者干涸的黑血。
“法治社会?投诉?”
络腮胡监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黄褐色的痰液正好落在赵强的脸颊边。
“到了这青叶城的赤铁矿,老子手里的鞭子就是王法!你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下贱流民,还敢跟老子讲规矩?”
络腮胡监工抬起一脚,重重踩在赵强的胸口上。
赵强的胸腔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监工的黑皮靴上。
“今天该交的五斤赤铁矿,你他娘的就拿这三块废渣来糊弄老子?”
监工扬起手中那三块毫无光泽的废矿石,狠狠砸在赵强的脸上。
“我没力气了……这游戏不合理……我的体力条早就空了,根本挖不动!”
赵强剧烈地咳嗽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还在用他那套游戏理论,试图跟一个杀人不眨眼的NPC讲道理。
“他连最基本的生存法则都没看透。”苏寒隐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苏寒的目光没有在赵强的惨状上停留。他视线上移,死死盯住了络腮胡监工握鞭的手腕,以及对方双腿站立的姿态。
他在测算。
“监工的臂围比普通人大一圈,肌肉贲张。没有内力外放的痕迹,但绝对练过外门硬功。力量数值至少在12点以上。”
“赵强的初始生命值应该也是50点。刚才那一脚,并没有使用武技,但赵强的口鼻出血量极大,说明内脏受损。”
苏寒在脑海中快速建立着《荒域》的伤害模型。
“啪!”
空气被撕裂的爆响。
络腮胡监工挥动了牛皮鞭。
鞭子犹如一条黑色的毒蛇,狠狠咬在赵强的脊背上。单薄的新手布衣瞬间裂开,皮肉外翻,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腰。
“啊!!!”
赵强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他的身体在地上剧烈地弹腾了一下,双眼圆睁,眼白上布满红血丝。
这种直击灵魂的剧痛,彻底粉碎了他对“这只是个游戏”的最后一丝幻想。
“一鞭。生命值大约流失了8到10点。伴随‘撕裂’和‘持续流血’状态。”苏寒在心中默念。
“啪!”
第二鞭落下。
赵强的大腿皮肉绽开。他甚至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喉咙里发出漏风风箱般的嘶嘶声。
“两鞭。疼痛机制会导致目标丧失反抗能力。这种硬直状态在实战中是致命的。”苏寒继续记录。
“大爷……饶命……我挖……我明天一定挖够……”
赵强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死死抱住监工的皮靴,像一条绝望的野狗般哀求。
“晚了。”
络腮胡监工冷酷地抽出腿。他扬起鞭子,准备对准赵强的后脑勺落下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就在这时,旁边的另一个监工按住了他的手腕。
“行了,老王。打死个流民事小,但这个月的指标还差得远。把他打残了,明天谁下矿干活?”
络腮胡监工冷哼一声,收起皮鞭。
“算你小子命大。”他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赵强,“明天天黑前,交不出十斤赤铁矿补上今天的亏空,老子把你剥皮抽筋挂在矿洞口点天灯!”
两名监工转过身,骂骂咧咧地朝主矿道的另一头走去。
周围几个路过的矿工,纷纷加快了脚步,像躲避瘟神一样绕开地上的赵强,生怕沾染上半点晦气。
整个过程,苏寒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过。
他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完美地融入了岩壁的阴影中。
看着监工走远,苏寒依旧没有出去。
他在等。
他目光盯着地上的赵强,同时竖起耳朵,倾听着矿道深处的回音。
“在这个世界,永远不要相信眼前的安全。NPC有可能去而复返,也有可能会有其他矿贼来趁火打劫。”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赵强身下的血泊已经扩大到了半米见方。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他的生命值显然已经跌破了安全线,进入了濒死状态。
确认周围两百米内没有任何脚步声后,苏寒才从岩石后走了出来。
他步履轻盈,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走到赵强身边,苏寒蹲下身。
浓烈的血腥味刺鼻。赵强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嘴唇乌青。
苏寒没有去探他的鼻息。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赵强的颈动脉上。
脉搏极其微弱,跳动频率紊乱。
“生命值大约还剩3到5点。再过五分钟,失血过多就会导致彻底脑死亡。”
苏寒得出了结论。
他伸手探入腰间的粗布兜,摸出了一个用脏布包着的小纸包。
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撮粗糙的黑色药粉。
这是他用足足两天挖矿换来的低保铜板,在矿区黑心药铺里买来的最劣质的金疮药。
苏寒没有犹豫。他捏开赵强的嘴巴,将一半的黑色药粉直接倒了进去。
随后,他扯下赵强衣服上还算干净的一块布条,将剩下的药粉粗暴地按在赵强背部那道最深的鞭伤上。
“嘶——”
劣质药粉接触血肉的瞬间,产生了一股强烈的灼烧感。赵强被这股剧痛刺激,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从昏迷中痛醒了过来。
他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凉气,浑身剧烈颤抖。
但那劣质金疮药确实起了作用。背部的伤口停止了大规模的渗血,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丝。
赵强艰难地转过头。
借着昏暗的火把光,他看清了蹲在自己身边的苏寒。
那是一张沾满黑灰、平平无奇的脸。但在这个冷酷无情、人命如草芥的矿区里,这张脸在赵强眼中,简直就是降临人间的天使。
“兄弟……谢谢……谢谢你救我……”
赵强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眼泪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
他伸出沾满泥土的手,想要去抓苏寒的衣角。
“我叫赵强……我是现实里的大学生……兄弟,只要能活着回去,我一定报答你……我家在市区有两套房……”
赵强语无伦次地倾诉着,试图用现实世界的筹码来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苏寒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了赵强伸过来的手。
他没有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同情。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就这么平静地、冷冷地注视着赵强。
就像在看一件刚刚花钱买下的工具。
“你的命保住了。这种劣质金疮药,能拉回你10点生命值。足够你撑过今晚。”
苏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
赵强愣住了。他被苏寒那种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眼神看得浑身发冷,连感激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我救你,不是因为法治社会,也不是为了你那两套永远也回不去的房子。”
苏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赵强。
“这包药,花了我整整两天的口粮钱。”
苏寒弯下腰,凑近赵强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挖出来的赤铁矿,除了上交官府和恶霸的那份,剩下的,全部归我。”
“直到你连本带利,还清这包药的价值。懂吗?”
赵强瞪大了眼睛,嘴唇颤抖着。
他以为自己遇到了好心人。却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同类,比那些挥鞭子的NPC监工,还要冷酷和算计。
“如果你敢私藏一两矿石。”
苏寒伸出手,拍了拍赵强满是血污的脸颊,力度轻柔,却让赵强如坠冰窟。
“我会亲手挖个坑,把你埋在最底层的废矿道里。保证连一只绿头苍蝇都找不到你。”
苏寒直起身,没有再看赵强一眼,转身没入了昏暗的矿道深处。
留下赵强一个人躺在血泊中,瑟瑟发抖。
他不知道的是,在苏寒眼里,那点可怜的矿石根本不值一提。
苏寒需要一个活着的玩家,去替他试探这个世界更深层的系统规则和NPC的仇恨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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