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天穹,仿佛一块永远拧不干的破抹布,淅淅沥沥地向下滴沥着冰冷的秋雨。
通往大赵皇城的官道,早已被千万双踩踏的草鞋碾成了一条泥泞不堪的烂泥沟。绵延数十里的逃难队伍,就像一条绝望的灰黑色长龙,在荒野中缓慢而痛苦地蠕动。
饥荒与瘟疫,犹如两位看不见的死神,在这条长龙的上空盘旋。
路边,每隔几步就能看到倒毙的尸体。野狗在不远处幽幽地徘徊,等待着队伍走远,便上去撕咬那些还没完全冷透的血肉。
苏寒就混在这支队伍的中段。
他现在的名字,叫“林缺”。
一个为了躲避战乱,从北方逃荒过来的、毫无存在感的底层流民。
他将那件散发着刺鼻馊臭味的粗布麻衣裹紧了一些。脸颊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被他用枯草汁和黄泥伪装成了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色。蓬乱如杂草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双眼睛浑浊、麻木,透着对死亡的麻木和对生存的本能挣扎。
大雨劈头盖脸地浇下。他佝偻着脊背,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树枝,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
他没有动用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甚至连武道九品的气血都被死死锁在了骨髓深处。冷雨带走体温的真实刺骨感,泥浆灌入草鞋的黏腻感,他都照单全收。
老魔的伪装,从来不是演戏,而是彻底变成那个人。
“滚开!把干粮交出来!”
队伍前方,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怒吼和撕心裂肺的哭喊。
五个膀大腰圆、手里拎着生锈砍柴刀的路霸,拦住了一对瘦弱的母女。带头的汉子一脚重重踹在母亲的心窝上,强行从她死死攥紧的怀里,抢走了半块长满绿毛的发霉糠饼。
“大爷……那是我女儿的救命粮啊……求求您……”母亲口吐鲜血,扒在泥水里死死抱着汉子的大腿。
“滚你妈的!”
汉子毫不留情地一刀背砸在母亲的后脑上。沉闷的骨裂声响起,母亲抽搐了两下,倒在泥水里再也没了动静。旁边七八岁的小女孩吓得呆滞,随后爆发出绝望的恸哭。
周围成百上千的流民,全都被吓得纷纷向道路两侧退让。一双双麻木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苏寒此刻距离那对母女,只有不到十步。
只要他愿意,甚至不需要动用飞剑,只需从指尖弹出半缕劲风,就能让这五个连九品武者都不如的渣滓瞬间暴毙。在他的青色石戒里,堆积如山的极品丹药和成堆的烤肉干粮,足以买下这整条官道上的所有难民的命。
但他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像一截没有生机的枯木,顺着退让的人流,默默地缩在道路边缘的烂泥沟里。
浑浊的目光,平静地看着路霸将发霉的糠饼塞进嘴里,看着那个母亲在泥水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没有任何英雄救美,没有任何路见不平。
“大荒域的规则里,同情心是最昂贵且致命的奢侈品。”
苏寒在心底冷冷地默念。在这浩浩荡荡的绝望洪流中,任何一丝突兀的高尚和出挑,都会引来无法预估的因果与麻烦。他现在的身份是“林缺”,而林缺,是不具备反抗能力的。
路霸嚣张地离去。逃难的队伍在短暂的停滞后,再次麻木地跨过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继续向前蠕动。
苏寒混在人群中,犹如一滴浑浊的水,再次消失在灰暗的洪流里。
夜幕,很快降临。
荒野上的气温骤降至冰点。刺骨的寒风犹如刮骨的钢刀,带走流民身上仅存的热量。
队伍在官道旁的荒地里停了下来。难民们几十个、上百个地挤在一起,试图用彼此的体温捱过这个漫长的寒夜。人群中不断传来剧烈的咳嗽声——那是瘟疫在恶劣环境中加速蔓延的死神倒计时。
苏寒没有去挤人群。
人多的地方,就意味着传染病、抢夺和不可控的冲突。
他拖着那条伪装出来的残腿,默默地走向营地最边缘的一个土坑。
这里,堆放着十几具白天饿死、病死,被随意丢弃的流民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尸臭与粪便发酵的恶臭。
没有任何一个活人愿意靠近这里。
苏寒走到土坑边缘,面无表情地滑入坑底。
他就像一条寻找冬眠之所的冷血毒蛇,平静地在尸堆中扒开一个缝隙。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极其微小的一团,然后拉过两具已经冻得僵硬的尸体,严严实实地盖在自己身上。
死人不会说话,不会传染瘟疫,更不会抢夺粮食。同时,这厚重的尸堆和恶臭,是隔绝寒风与外界窥探的完美天然屏障。
刺鼻的尸臭味将他彻底包裹。冰冷的死人皮肉紧贴着他的脸颊。
但在这个如同地狱般令人绝望发狂的死人堆里。
苏寒紧闭双眼,呼吸绵长寂灭。
外界是刺骨的冰寒、凄厉的夜风和活人痛苦的哀嚎。
而在他那固若金汤的识海最深处,却是一片绝对理智、金光璀璨的宏大殿堂。
四十点恐怖的神识,此刻正化作千万条发光的触手,将那本从神宗女阵法师手里缴获来的《阵法残卷》,悬浮在识海中央。
每一个阵法节点、每一条灵力回路,都在他的大脑中进行着数以万计的超高速推演与重构。
外界,是一截缩在尸体堆里苟延残喘的枯木烂泥。 内里,却是一个手握千万身家、正在推演高维杀阵的绝世老魔。
这种肉身所处的最极端的腐臭炼狱,与精神领域绝对的理智割裂,在黑暗的荒野中,形成了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定格画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