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县的城墙是土夯的,不高,两丈出头。城墙根下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沟里堆着烂草席和碎瓦片,几只野猫蹲在沟沿上,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绿光。
陈默蹲在排水沟的阴影里,抬头看了看城墙。城门早关了,城墙上每隔二十步挂一盏纸灯笼,灯火昏黄,把城头的青砖照出斑驳的影子。守城的兵丁抱着长矛靠在垛口上打瞌睡,影子一动不动。
他没有走城门。
土夯城墙年久失修,墙面坑坑洼洼,砖缝里塞满了干苔藓和风化的灰浆。他把手指抠进一道拇指宽的砖缝里,试了试力道——墙砖纹丝不动。以前他爬这面墙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手指抠得出血,膝盖蹭掉一层皮,翻上去还得趴在墙头喘半天。现在他的手一搭上去,指关节像铁钩一样嵌进砖缝里,一拽,身体就往上蹿了一截。脚底板在墙面上一蹬一踩,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翻上了城头。
他在女儿墙后蹲了片刻,确认守城兵丁没有动静,然后翻身跳下,双脚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把下坠的力道卸干净。脚底的触感传上来——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混着碎石子,踩下去沙沙响了一瞬。
没人注意到。
黑石县的街巷在夜里是另一个世界。白天的泥泞被夜风吹干,变成一层硬壳,踩上去微微下陷;沿街的纸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剩几盏还亮着的,灯火昏黄,把褪色的灯纱照出暗沉沉的光晕。街角睡满了乞丐,有的裹着破草席缩成一团,有的靠墙歪着头,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死了。两只野狗从巷口窜出来,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捡的骨头,看见陈默,龇了一下牙,又夹着尾巴跑了。
春华楼在县城最繁华的大街拐角。
那不是普通的两层木楼。三进院落,正门临街,挂四盏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春华”两个金字。朱漆大门敞开着,里面隐约飘来丝竹声,夹杂着女人的笑声和酒令——是二胡和琵琶,曲调慵懒得像醉鬼在哼小调。正门停着几辆马车,马夫蹲在车辕上打盹,马嚼子上的铜铃偶尔响一两声。
陈默没有走正门。
他沿侧巷摸到春华楼后院外墙下,抬头看了看墙高。一丈多,墙头插着碎瓷片,碎瓷的豁口在月光下闪着锋利的白茬。这面墙是防贼的——碎瓷片能割断人的手指,摔下去不死也残。
他把手贴在墙面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手指硬生生抠进砖缝里——碎瓷片划破了他虎口上的老茧,划出一道细长的白印,没有划穿。老茧底下新生的皮肤已经有了“顽石之肤”的韧劲,瓷片只划开茧皮,底下是完好的。
他翻上墙头,轻飘飘落在后院的地面上。
后院不是花园。这里是春华楼的“柴房区”,堆着劈好的柴火、几口半人高的腌菜缸、一辆破旧的板车,还有一排低矮的土坯房——护院住的外屋,堆杂物的仓房,最里面是关人的柴房。
两个护院蹲在柴房外的石墩上喝酒。地上搁着一碟花生米,一壶黄酒,酒气混着汗臭在夜风里飘散。其中一个红脸胖子醉醺醺地拍大腿:“你说刘爷从苦藤村揪回来的那个小丫头,三天后能卖多少?”
另一个瘦子吐了口唾沫:“最少也得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胖子嘿嘿笑:“三十两?我赌五十。嫩啊,十四岁,秦三爷说了,养得白白净净的往台上一站,价比瘦马。”
陈默从腌菜缸后面绕了过去。
他走路没有声音。赤脚踩在泥土上,每一步落下去前脚趾先触地、再脚掌、再脚跟,像猫踩过积雪。这是瘸子李教他的第一课——“山里走路不要踩断树枝。踩之前脚趾先探一下,探不到东西才敢放脚。”他练了半个月的听风辨位,练的不是躲人,是躲风——风吹过树枝的声音、风吹过枯叶的声音、风吹过自己耳边的声音。风是活的,人只要动就会扰动风,他练的就是让自己的动静被风混过去。
他走到瘦子身后时瘦子还在骂骂咧咧地剥花生,根本没感觉到自己后颈上的汗毛被一道无声的身影压了下去。胖子的酒碗停在嘴边,眼睛忽然瞪大——他看到一个黑影从瘦子背后冒出来,还没来得及喊,一只手刀已经落在瘦子脖子上。
轻轻一下。瘦子眼一翻,歪倒在地上,花生米撒了一地。
胖子张嘴要喊,陈默反手一掌拍在他脖子侧面。不是劈,是拍——力道控制得刚好,没有断骨头。胖子闷哼一声,栽在石墩上,额头磕掉了一块皮。
两个人都没死。
他们不是铁掌刘。他们只是在这里喝酒说荤话的护院,罪不至死。
陈默推开柴房的门。
柴房比外面看起来更小,四壁是赤裸的土墙,地上铺了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麻袋。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道。陈小草蜷在那堆稻草上,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粗布褂子,袖子长出一截,把手完全盖住了。头发散开,沾着稻草屑,脸埋在大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没睡着,在无声地哭。
她听见门响,整个人缩了一下。不是往门口看,是往里缩,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小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爹……爹死了没……”
“爹活着。”陈默蹲下来,把手放在她头上,“哥带你回家。”
陈小草抬起头。她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嘴角还有一道浅浅的血印,是被人扇过耳光后结的痂。她看着眼前的人,愣了好一会儿,像是确认这不是梦,然后突然嚎啕大哭。
陈默捂住她的嘴,摇了摇头。她拼命点头,眼泪糊了他一手。他把她拉起来背到背上,用腰带把她系牢。小姑娘两条腿箍在他腰侧,轻得不像十四岁的孩子,轻得像一捆干柴。
背起妹妹准备从后院翻墙出去,刚走到腌菜缸旁边,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前面传来。不是两个、三个——是六七个。有人提灯笼,有人拔刀,刀锋从皮鞘里抽出来的嘶啦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铁掌刘从前院抄近路赶来了。
他穿一件敞着扣子的黑布衫,胸口露出一撮黑毛,右手提着灯笼,左手握着一只铁掌——不是兵器,是铁砂掌,掌面比常人大一圈,在灯笼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铜色。六个打手跟在他身后,各持短刀、齐眉棍、一条铁链流星锤,把柴房外的后院完全堵住。
“我当时就该一掌劈死你。”铁掌刘把灯笼举高了一圈,看清楚眼前这个少年——身上还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但骨架已经撑起来了,脖子两侧隐隐有筋线,“现在你自投罗网,倒省了我的马钱。”
他走到院子正中央那个六角石桌前,把灯笼挂在树枝上,右臂猛然发力,一掌劈向石桌台面。六角形的青石板桌面炸裂成两半,碎石飞溅,一片锋利的石屑擦过陈默的脖子,在他皮肤上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白印。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二楼走廊上,凭栏站着几个被惊动的嫖客和妓女,衣冠不整,脸上有酒意也有看热闹的兴奋;后院里,又有四五个闻声赶来的护院聚在门口,堵住了退路。春华楼老板秦三爷从二楼正中间的包间里推门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盅,靠到栏杆上往下看。
陈默把妹妹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腌菜缸后面。他蹲下来,轻声说:“趴在缸后面,别看。”陈小草死死拽着他的衣角,指关节发白。他把她的手一根一根掰开,把她整个人推到缸后面最大的阴影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铁掌刘。
铁掌刘已经动了。他不打算再废话,右掌带着碎碑掌的劲力劈了过来——不是人挥掌的速度,是真快,腰带起的风把他敞开的黑布衫往后扯直,地面上的稻草被掌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空气中发出“嗡”一声闷响,那是掌力汇聚到极点时的破空声。
陈默没有闪避。
没有侧身,没有抬手格挡,没有后退。他的双脚同时往前踏了半步,膝盖松沉,脚趾抓地,站桩的磐石式自然成型。胸口正对铁掌刘的碎碑掌,沉肩坠肘,气血下沉——这是站桩的本能反应,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砰——”
一声闷响。不是脆裂,是类似重锤砸在厚铁板上的那种闷响。
铁掌刘的右掌停在陈默胸口。五指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手指从指根处断裂,骨茬戳出皮肉。他的脸上闪过一瞬无法置信的表情,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看那三根已经不属于他的指头。疼痛延迟了半息才传到大脑,他张开嘴,一声凄厉的惨叫还没完全出口——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衫碎裂,碎布条挂在锁骨上,露出底下铜色的皮肤。皮肤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被滚水溅了一下。
然后欺身而上。
站桩给了他磐石般的下盘。劈柴给了他腰马合一的螺旋劲力,柴刀斧头落下时脚趾到腰胯的力量传递。挑水给了他脊柱和双腿的耐力,山路上负重奔行时脚底板与地面之间的每一寸挣扎。碎碑掌谱给了他短距离集中的爆发劲劲力,像打铁时将九重劲道叠加在最薄的那层铁刃上。所有这些,在这一拳里汇成一体。
没有招式。就是脚趾抓地,小腿绷紧,腰胯旋转,脊椎弹抖,肩胛后收,右臂直冲出去——爆发点全部集中在拳面。
一拳正中面门。
铁掌刘的后脑勺撞开了柴房门框的上梁,牙齿混着血飞出来好几颗,然后整个人仰面摔进院子泥地里,脖子歪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抽搐了两下。
不动了。
陈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叫铁掌刘,是刘家的护卫头子,练碎碑掌七八年,一双铁砂掌能劈碎磨盘。在苦藤村没有磨盘他劈给人看了。然后他看了爹断掉的腿、妹妹被拖走的背影、自己撞塌的土墙。现在这个人倒在泥地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前后不到十息。
后院的空气像被人抽空了一样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
六个打手转身就跑。不是战术撤退——是真的跑,棍子扔了、刀也扔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绊在门槛上摔了个嘴啃泥,爬起来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陈默追上他们。
没有让人活命的打算。这些人不是胖子瘦子那种喝酒说荤话的护院,是跟着铁掌刘来杀人的,刀出鞘没打算收回去。他一拳一个,骨断筋折的声音在月光下此起彼伏。那个拿流星锤的还想反抗,铁链甩过来被他一把抓住反手扯断,断成两截的铁链弹飞回去,砸在太阳穴上把人砸翻。
他蹲下来的手已经在搜铁掌刘的怀。手指触到温热的体温,然后是羊皮封——巴掌大,封面沾着刚溅上去的血。羊皮上写着六个字:“碎碑掌·刘氏传”。他看都没仔细看,一把塞进怀里。
二楼走廊上,秦三爷手里仍然端着茶盅。茶水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喝,一直端到人群散尽,才把茶盅递给身后的掌柜,说:“去,把前后门关好。今晚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后院那个蹲在尸体边搜刮羊皮的少年。
“明天会有人来问。”
陈默站起身,走到腌菜缸后面。陈小草还缩在那里,双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眼睛从指缝间往外看。他看到她的眼神——不是害怕,是陌生。在看一个她认识但又不敢确认的人。
他把妹妹背起来扎好腰带。这次没有走大门,也没有翻墙,他撞开柴房后巷的角门门拴咔嚓断裂,从窄巷里钻出去,顺着排水沟摸到城墙根下。翻出城墙时背后远远传来铜锣声——有人敲锣了,不是巡夜,是报警。
黑石县的方向响起第二面锣。
然后第三面。
陈默背着妹妹跑在山路上,月光把两个人照出一长一短的影子。陈小草趴在他背上,两只手攥着他的衣领,手指在微微发抖。山路两旁的枯树在夜风里摇晃,枝丫划过月光发出沙沙的轻响。
“哥。”她的声音闷在他的后颈窝里。
“嗯。”
“你不是以前的哥了。”
她的手掌按在他后背上。不是碰,是按——像在确认那是肉还是铁。掌心触到的后背肌肉纹路分明,透过粗布衣能感受到它的硬度,不是那种冰冷的硬,是带体温的肌肉绷紧时坚实而有弹性的硬。她摸了一会儿,手指慢慢松开,然后整个人趴下来,把脸埋在他后颈窝里。
陈默没答话。
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妹妹活蹦乱跳地在背上说话——活着,没被人碰,脸被扇了一下嘴角破皮,但命还在。他沿山路往回跑,月光打在路面上把冻土变成一层银灰色的壳,他踩碎那道壳,每一步都在上面留下深深的脚印。
快到村口时,他停下来。
不是累了。
是远处出现了火光。不是一两点,是十几支火把,照亮了半边天。火焰在枯草垛上跳跃,橘红色的光舔着夜空,把村口老槐树的枯枝映成张牙舞爪的影子。马嘶声、呵斥声、草垛燃烧的劈啪声混在一起,从村口方向滚滚而来。
一个骑在马上的黑衣壮汉举着熊熊的火把,骑马立在村口石磨盘残骸旁。火把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颧骨横阔,眼窝深陷,左耳朵缺了半截,是被利器削掉的旧伤。他勒着马在村口空地小步转圈,声音穿透夜色,像钝刀刮过铁板:
“陈默!刘爷说了,杀他一个人就拿全村陪葬。”
“今晚先收利息。”
“把这破村给我点了。”
陈默把妹妹藏进路边灌木丛里,在黑暗中蹲下来,看着火把光映红的那半边天。风吹过来时带着草垛烧焦的糊味,还有一股马汗的腥臊。马鞭在空中甩了一声脆响。有人在哭,声音被马蹄声压过去了。火苗蹿高的声音像撕布——呼啦,呼啦。他蹲在灌木丛里,像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