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暗涌 下

    “世人皆言剑修之要在力在速,余以为大谬。力可积,速可练,唯悟不可强求。悟从何来?一曰观剑,二曰试剑,三曰破剑。观他人之剑以开眼界,试自身之剑以明长短,破心中之剑以见真章。”

    观剑、试剑、破剑。三句话,概括了剑修悟性的三个层次。刘叙白反复读了这一段,又联想到《悟道剑诀》总纲里那句“悟通则万法通”,心里忽然多了一层理解——之前他一直把《悟道剑诀》当成一门功法来练,但写这篇笔记的前辈显然把“悟”本身也当成了一种修炼。观剑是最基础的,多看多学;试剑是实践,在实战中打磨;破剑则是最高层次,破的不是外在的剑招,是心中的执念和偏见。

    刘叙白放下玉简,低头看了看苏清欢给他的那柄青鞘长剑。剑鞘上那朵梅花纹样在阅览室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清晰可辨。他想起苏清欢在青石镇后山教他缠风式的时候,松枝画出的那个圈——那种圆融自如的剑感,他到现在也只能模仿七八成。

    观剑、试剑、破剑。他现在连观剑都还没做足。画梅宗两脉并立,流云峰是剑修主脉,这里的剑道底蕴足够他钻研很长时间。

    他把玉简放回原处,又抽了几本关于炼气期修行要诀和修真界基础常识的玉简,一一翻阅。时间过得飞快,直到肚子叫了,他才发现已经是午后了。

    走出藏经阁的时候,冬日的阳光正从云缝里漏下来,满山松枝反射着碎金般的光斑。刘叙白站在石阶上,眯着眼望向远处的寒潭谷方向。从流云峰的半山腰看过去,寒潭谷就在两座雪峰之间最深处的一片盆地里,谷中终年积雪,连屋檐都是白的。阳光照不进谷底,远远望去像一口幽深的井。

    小蝉就在那边的伙房里。

    刘叙白收回目光,往回走。路上他在心里盘算着今天剩下的时间——中午去医舍给陈砚送点吃的,下午在客院里练剑,晚上去苏清欢那里吃饭。至于那枚剑意石,他想等今天晚上回来之后,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尝试感悟。

    走到医舍的时候,陈砚正在下床活动。他吊着左臂,右手扶着床沿,一步一步地在病房里慢慢走动。看到刘叙白进来,他咧嘴一笑:“叙白哥,大夫说我再躺两天就能拆夹板了。这地方的大夫就是厉害,在青石镇这种伤没一个月下不来床。”

    刘叙白把路上从伙房顺的两个馒头和一碗炖菜放在床头柜上,又递给他一个油纸包:“腊肉,王屠户送的。伙房的病号饭太清淡,给你加个菜。”

    陈砚接过油纸包,凑近闻了闻,眼睛顿时亮了。他一边撕腊肉一边往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说:“对了,今天早上来了个人,穿白袍的,看起来很年轻。她在病房门口看了我一眼,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刘叙白的兄弟。她点了点头就走了。她谁啊?”

    “女弟子?长什么样?”

    “挺秀气的,脸圆圆的,说话声音很轻。哦对了,她脑后面梳了两条麻花辫。”

    刘叙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形容既不是苏清欢也不是叶凝,倒像是——一个他刚认识不久却印象极好的小姑娘。“是阿宁。”

    “阿宁?”陈砚瞪大了眼睛。

    “阿木的外甥女,张婶的闺女。苏姑娘收她留在教里做一个外门小杂役。”刘叙白在床边坐下,把阿宁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陈砚听完之后,嚼了半天腊肉不再说话,忽然叹了口气:“这姑娘命苦,不过遇到你和苏姑娘,也算是转运了。你让她没事可以来我这里坐坐,一个人待在客院也没意思。”

    刘叙白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弯起来:“她来看你的?”

    陈砚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把抓起馒头堵住了自己的嘴,闷声闷气地说:“吃你的饭。”

    傍晚时分,刘叙白如约去了苏清欢的院子。推开院门的时候,梅花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棵老梅树上的花苞在暮色里悄悄绽开了几朵,粉白的花瓣在金色的夕阳余晖里微微颤动,像是刚刚醒来的蝴蝶。

    苏清欢已经把饭菜摆在了正房厅堂的桌上。四菜一汤,比青石镇的骨头汤丰盛了不知多少倍——一碟清炒灵蔬、一盘红烧灵兽肉、一碗蒸蛋、一碟腌制的脆笋,外加一砂锅热气腾腾的菌菇汤。两副碗筷,两杯清茶,简单却不敷衍。

    “这都是伙房送来的?”刘叙白在桌边坐下,有些意外。

    “菜是我自己做的。”苏清欢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语气平淡,“流云峰弟子中,我的厨艺排名比剑术排名高。”

    刘叙白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然后愣住了。肉质酥烂入味,酱汁咸甜适中,比他上辈子在任何一家餐馆吃过的红烧肉都好吃。他看着苏清欢,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清欢低头夹菜,没看他的表情,但嘴角弯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两个人谁都没有提宗门的事、丹药的事、韩知渊的事,只是就着饭菜和茶,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流云峰的雪什么时候化,那棵老梅树今年能结多少梅子,陈砚的胳膊拆夹板之后需要恢复多久才能练剑。窗外的天色从金橘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变成了深黑。梅花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和饭菜的余温混在一起,把整个厅堂熏得暖意融融。

    吃完饭之后,苏清欢收拾了碗筷。刘叙白帮她把砂锅端回灶房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小蝉长什么样?”

    苏清欢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圆脸,皮肤偏黑,个子到我肩膀,左眼眼角有颗泪痣。”

    “知道了。”

    苏清欢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不解。

    “你说小蝉在寒潭谷的伙房做杂役。寒潭谷的伙房,也是画梅宗的伙房。流云峰的弟子不能越界调人,但客院的外客去伙房讨碗热水喝,不算越界。”刘叙白把手擦干,语气随意,“我这人有个习惯,喜欢自己去伙房打热水。”

    苏清欢看着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她转过身继续洗碗,声音压得很低:“别冒进。韩知渊盯上你了,你走到哪里都会有人看着。”

    “我知道。”刘叙白靠在灶房门框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星光落在梅枝上,把那些绽开的花瓣染成银白色。“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转过身朝院门走去,手习惯性地搁在腰间新佩的青鞘长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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