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家站在旁边,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
坐在轮椅上的外国人,笔触利落,光影抓得十分准,那层雾气,她侧脸上细碎的绒毛,风吹起头发时的弧度,一笔一笔落下来,像是打印下来的。
他只是接触过一点美术,画其他的,他没自信,可是画姜清越,不打草稿,他就能画出来千百种。
路人渐渐围过来,有人小声讨论,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周慕远没抬头,专注地画着,此刻双眸中只有眼前人。
姜清越安安静静地站着,还不知道身后的画师已经换了人。
海风吹过,她舒服地眯起眼睛。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慕远能注意到她的一切小情绪,没有底线的包容,所以日子怎么可能和谁过都一样呢?
他比姜清越自己还要爱她。
“清清,好了。”
听到他的声音,姜清越转回身。
周慕远正坐在轮椅上,面前是画架,他右手捏着画笔,笔尖上的颜料还没干,泛着湿润的光。
她愣了一下。
竟然是他画的吗?
姜清越眉眼弯起,迫不及待想看看,直接朝他奔去。
周慕远看着她,心口被瞬间填满。
这一刻,姜清越的眼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他这辈子总是在被放弃,只有她,让他感受到自己是被坚定选择的那个。
“清清,慢点,小心点。”
姜清越已经冲到他面前,捧起他画的东西。
画布上,海天相接,波光粼粼,一个背影站在栏杆边,像被笼在一层暖金色的光里。
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她认得,是他的笔迹。
【我的清清。】
“周慕远,你什么时候会画画的?”
她越看越喜欢,嘴角向上扬起一抹鲜明的弧度。
她捧起他的脸,顾不得周围还有其他人在,结结实实亲了一口。
“啵!”
“好厉害,周慕远,你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不知道的?”
围观的人起哄,吹口哨,鼓掌。
姜清越笑了笑算作回应,然后把画小心翼翼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推上他的轮椅。
“走啦,回去裱起来,我要挂在卧室,不,挂在婴儿房,让宝宝们一出生就能看见他们妈妈的神颜!”
巴塞罗那风景区街对面。
车窗半降,薄凉依旧坐在后排,和昨天一样。
他看着两个人从画摊前离开,姜清越推着轮椅,俯身同周慕远说话,男人脸上漾出一抹笑意。
薄凉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画被姜清越抱在怀里,卷得整整齐齐,像什么传世宝贝。
薄凉盯着看了很久,嗤笑:“不就是一幅画?”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向他,没敢接话。
薄凉收回目光,靠进椅背里,闭上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前程村那个老院子里,奶奶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爷爷在旁边给她扇扇子。
他放学回来,奶奶喊他:“小凉,来,洗手吃饭。”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奶奶去参加了周氏的试药……
他那时候才九岁。
薄凉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车窗外那两个人身上,他们已经走远了。
真虚伪,真可笑。
他从小就知道,世界上的感情都是假的。
夜幕降临,巴塞罗那的海滩上点起了一堆一堆的篝火。
火光映着海浪,橘红色的光在人群脸上跳动,闹哄哄,暖融融的。
姜清越和周慕远进去人群,感受着异国风情的别样趣味。
海滩中央,围了一大圈人,中间燃着一堆特别的火。
火盆不大,火焰窜得不高,但烧得旺,热浪一波一波往外推。
一个穿着西班牙传统服饰的主持人站在火盆旁边,拿着扩音器,用西班牙语和英语交替喊话。
“本次圣胡安节的最后一个环节,跨火盆!”
“跨过火焰,许下愿望,圣胡安会保佑你愿望成真!据说第一个许愿的是最灵验的。”
围观的众人跃跃欲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先迈出那一步。
火盆虽然不大,可火焰窜起来的时候还是很吓人,尤其风一吹,火苗就往一边倒。
姜清越踮着脚往里面看了一眼。
“周慕远,这个火看着不高。”
周慕远望去,火焰确实不算高,可风一吹,火苗就往上窜,一阵一阵的,没什么规律。
火盆周围的地面被烤得发烫,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热浪。
他说:“走吧,人太多了。”
姜清越却没动,眼睛还盯着那个火盆。
她来巴塞罗那的第一天,就听过圣胡安的传说。
勇敢的火神会保佑勇敢的人,实现她的所有愿望。
她相信这个神奇又充满力量的地方。
“我马上回来!”
“姜清越!别过去!”周慕远没拉住她,她已经挤进人群里了,直接冲到火盆前面。
主持人看见她,居然是一个小姑娘,愣了一下。
“美丽的女士!你要来参加活动吗?火神会保佑你!”
周围响起一阵掌声和口哨,众人一起在喊加油。
周慕远推着轮椅往前挤了几步,可人太多了,根本进不去,只能停在人群外围,通过声音去判断里面发生的,他面色阴沉至极。
主持人指着火盆,语气夸张。
“跑过去,跨过火焰,不要停!许愿的时候心要诚,圣胡安会听见的!”
众人声音亢奋,纷纷跟着组织者附和。
火焰被风一吹,忽然窜高了一截,比刚才猛了许多,热浪扑面而来,众人纷纷倒吸一口气。
姜清越盯着那团火,很冷静,火苗跳了跳,又落回去一些,矮下来,变成一簇温顺的橘红。
趁着这个机会,她轻松一跃,便落在火盆另一侧。
周围爆出一阵掌声和欢呼。
“成功了!成功了!没想到今年第一个跨过去的居然是一个女孩子,你的愿望是什么?”
姜清越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看了一眼人群外面。
周慕远停在轮椅边上,一只手撑着扶手,脸色有些难看,胸口起伏。
隔着火光,她看见男人眼底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的惊惧和紧张。
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的愿望是……”
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周慕远身上。
“希望我爱的人,恢复健康。”
周围一瞬间变得安静。
姜清越离开众人视线,走到轮椅旁边,周慕远脸色不好看。
她辩解:“我没事,那个火不高,我会把握时机的。”
“周先生,我小时候经常这么玩的,别担心啦!”
如果不是轻车熟路,如果不是百分百的把握,她怀着孕,肯定不会去的。前程村也有这样的风俗习惯,她从小玩到大。
周慕远没说话,沉沉地盯着她,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让她感受心跳。
海滩上的篝火还在烧,人群的欢呼声一浪一浪涌过来。
姜清越蹲在轮椅旁边,手被周慕远按在他胸口的位置。
掌心下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急,像要撞出来。
她没再犟,乖乖让他按着,等他慢慢平复。
周慕远闭了闭眼,呼吸缓下来,才松开她的手。
“清清,没有下次了。”
“知道啦,周先生,今天好开心,回家吧!”
人群外围,依旧是那辆车,海风灌进车子,带着篝火的烟味。
刚刚的一切,薄凉都看得很清楚。
姜清越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神话去跨了火盆。
真是幼稚可笑。
薄凉很厌恶这种蠢笨的女人,可当姜清越说出那个愿望的时候,薄凉身体僵硬了。
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攥成拳,又狠又用力。
他无法接受。
凭什么?
一个杀人犯的儿子凭什么能拥有这么爱他的人?拥有幸福?凭什么他还能有孩子,还是两个。
他失去了一切,而周慕远什么都有。
他只剩下五个骨灰盒。
薄凉的目光死死钉在远处的背影上。
姜清越推着轮椅走远了,两个人的影子被篝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薄凉眼底那点冷意慢慢沉下去,沉成一片死水。
有情人终成眷属吗?
不会的,他不会让他们在一起的。
他本来只是想查清楚当年的事,把证据拿到手,让周氏集团付出代价。
可他现在改主意了。
周慕远不该什么都有,杀人犯的儿子该和他一样,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失去最爱的人。
失去孩子。
失去所有。
生离死别,才是最有趣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