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冬十一月丙寅。
北风掠海,涛声如雷。
在中国东南万里海疆的版图上,澎湖从来不是默默无名的岛屿。
其地西扼漳泉,东控台海,岛周礁盘环列,自古便是闽海咽喉,东南锁钥。
洪武二十一年,明太祖朱元璋敕令于此重建巡检司,筑城垣,设水寨。
然,至崇祯年,国事益颓。
奴酋僭号于辽,铁骑屡破边墙。
此刻,一艘小小三号福船上的明军无人能知,眼前这小小的癣疥之疾,其遗祸之深远,将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那建州贼子,多年后将成一朝,以“清”为号,锢汉人脊梁,断华夏文脉。
汉家子弟百年为奴,千年华仪尽付劫灰。
中华儿郎近代以来的万种屈辱,皆自此种下。
历史的长河在此处仿佛凝滞发臭,走上注定沉沦之路。
然,正当这沉重帷幕低垂之际,一丝莫测的时空扰动,将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抛入这艘破旧的三号福船。
无人察觉之际。
帝国末年的暴风眼中,一只洞悉未来的“蝴蝶”,轻轻扇动了第一下翅膀。
……
炭火将熄,咸腥的寒冷从每个缝隙钻入。
舵楼内,巡检司总旗洪金川正蹲踞在微温的炭盆旁。
总旗,明卫所制从七品武职,辖兵五十六人。
然在澎湖这化外之地,体制早名存实亡。
他实际掌控的,仅此一艘破船,游兵二十三名。
游兵者,非经制之军。
按《大明会典·兵部五》:“沿海卫所,因地方辽远,奏添游兵,以备策应。”
实则为卫所正军不足,临时募充的辅兵杂役。
无正式军籍,粮饷不足正军三成,却需承担最苦、最险的巡海瞭哨之役。
相当于当今体制内的辅警、编外。
洪金川的目光,此刻正阴鸷地盯在角落那具蜷缩的身体上。
韩阳,游兵中最卑顺,也最好拿捏的一个。
半炷香前,这小子因私自下望杆取暖,被他当胸一脚踹在心窝,心跳骤停。
“都是一个锅里搅勺的弟兄,你他娘下手就没个寸劲?”
洪金川目光阴冷。
站在他对面的弓兵尤三儿满脸愕然。
他低头看看自己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大手,又抬头看看总旗大人,满脸冤枉。
弓兵在明代军制中本为专习射术的技术兵种,然至明末,早已沦为杂役的代称。
尤三儿在洪金川面前,更是毫无地位可言。
“洪头儿,俺也没下狠手啊,不就照脑袋拍了几下,这小子咋死求了。”
盘坐在侧的周川,牛贵冷眼瞧着这边,手里只是揉搓着板结发硬的大红鸳鸯胖袄,默不作声。
这都是些狡猾的兵油子,最会趋利避害。
如今闹出人命,此事怕不好善了。
众人心中都清楚,韩阳分明是让洪金川一脚踹死的。
但大伙都是聪明人。
洪金川冷笑一声:“人,没了,事儿,得平。”
“都是兄弟,大伙一起拿个章程出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钉在了尤三儿脸上。
尤癞子喉头咕哝了一下,试探道:“要不扔海里算求咯?就说是夜里浪大,失足……”
“失足?”
洪金川斜他一眼,脸上横肉抖动。
“韩家是败落了,可他爹韩老根,神宗九年投入戚帅麾下,那是杀过倭寇,砍过建奴的狠角色。
“人没了,尸首不见,你当韩老根,还有他那几个拜把子的老军户都瞎?”
抗倭,这两个字在大明海疆,仍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那些幸存的老兵及其后代,在地方上结成盘根错节的乡党网络,虽穷困潦倒,却也绝非任人宰割之辈。
“要不报战损?还能领些抚恤分。”
周川搓了搓手,眸光中闪过一丝贪婪。
“没有战,哪来的损?”
“你当倭寇是你家养的狗,那么好打?就咱这几号人,真遇上倭寇就是个死。”
“笨猪!能不能动动脑子,别尽想着捞钱?”
洪金川气得胸口起伏。
舱外黑云压船,寒风呼啸,舵楼内愈发冷了。
牛贵朝手心哈出一团白腾腾的热气,用力搓了搓,眼睛眯起:“就说给帆桁上油的时候落下来,摔死了?”
“嗯,这主意不错……”
洪金川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意外身亡,巡检司报备,上官最多斥责两句,罚些饷银,横竖也发不下来。
韩家那边,给两斗糙米,再让里正、耆老出面安抚两句,料想那些泥腿子,也不敢真闹到王巡检面前。
“砰——!!!”
一道巨浪打在船头,炸出一声大响。
整艘福船剧烈倾斜,杂物滑动。
角落里那具“尸体”,随着船身晃动,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
“妈的,什么鬼浪……”
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弄得东倒西歪,无暇他顾。
却未发现那“尸体”僵直青白的手,微不可察地弹动了一下。
剧烈的头痛混合着腹腔一阵紧过一阵的饥饿感,像把生锈的锉刀,在韩阳脑仁里来回刮擦。
我这是在哪?
刚刚不还在抢滩登陆吗?
不等他想明白,大脑忽的一阵轰鸣,无数记忆碎片涌来。
韩阳,十九岁,澎湖尖山村人。
大明南海巡检司澎湖游弋哨,三号福船游兵。
父亲早年在戚帅麾下效力,作战时伤了腿,退役回乡。
家中仅二十亩熟田,大哥大嫂,一对侄儿侄女,加上残废的父亲和自己,一共七张嘴。
入兵户,是为了那微薄的粮饷,贴补家用。
可现实是,上船快一年,分文未见,反靠家中接济度日。
在船上,他是最底层。
脏活累活全是他的。
洪金川的呵斥,尤三儿的拳脚,其他游兵的冷眼,日复一日。
今天,他在高高的望杆上,在能冻穿人骨头的海风里,站了足足三个时辰。
饿得前胸贴后背,冻得手脚失去知觉。
他只是想下来一会儿,到舵楼里,靠近那盆珍贵的炭火,暖一暖他快要冻僵的骨头。
辱骂,殴打!
最后是洪金川蓄满力道的一脚。
再然后。
华国海陆特战队上尉韩阳,从台海解放前线,穿到了这艘破败的福船上。
意识到自己糟糕的处境后,他悄悄睁开一丝眼帘,尽量不惹人注意。
思绪运转如飞,分析起当下局势。
原主身体底子不差,够年轻,常年劳作,骨架粗大,有一把子力气。
只是性格懦弱,一身蛮劲使不出一二。
不过现在,这具身体却由韩阳主导。
虽然依旧虚弱,饥饿,但那些刻进灵魂的格斗技巧、发力方式和对身体潜能的掌控,足以让战斗力发生质变。
一打四,在对方有刀的情况下,硬拼是下策。
但立威,是必须的。
在军队这种地方,尤其是明末这种军纪废弛、弱肉强食的环境,软弱就是个死。
杀了洪金川?
不可,在明朝擅杀上官是死罪。
就算这茫茫大海上能瞒一时,但船总要靠岸。
届时,面对的便不仅是洪金川个人的关系网,而是整个大明巡检司、乃至地方卫所系统的追查。
在原主记忆中,澎湖虽孤悬海外,行政混乱,但并非法外之地,卫所士绅间的利益盘根错节,复杂程度远超普通村庄。
眼下,最重要的是在这群兵油子中树立威信,争取生存空间。
念头电转间,一阵焦香混合着鲜甜钻进鼻孔。
是食物!
炭盆里,正烤着两条海鱼,滋滋冒油,焦香四溢。
饥饿感如同炸药被点燃,在他腹腔里轰然爆开。
这具身体太需要能量了!
韩阳明白,自己身处的是真实残酷的历史。
那种顶着饥饿大杀四方,飞天遁地,一人干死三五个金甲鞑子,那是无脑爽文才有的小说情节。
眼下最重要的,是补充能量,恢复战力。
本能的,韩阳锁定了炭盆中那两条关乎生死的烤鱼。
哗啦——!
又一个大浪打来,船身再次倾斜。
那炭盆突然蹦跳了一下,接着晃晃悠悠,加速向韩阳滑来。
天赐良机!
就在船体回摆,众人重心不稳的刹那。
韩阳眼中精光一闪,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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