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九月。
空气里仿佛能拧出水来,闷热得像是一个盖得死死的蒸笼。夹杂着腐烂树叶和刺鼻香料味的季风,顺着破了洞的车窗倒灌进大巴车里。
这辆连空调外机都不转的破旧大巴,正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车身外皮剥落,每压过一个水坑,底盘就发出一阵快要散架的哀鸣。
国内协会那帮大爷,果然把“卸磨杀驴”玩到了极致。既然正规军称病不敢来客场蹚这趟浑水,把招牌扔给了地下黑市,那后勤保障自然也就彻底断了。没有包机,没有五星级酒店,甚至连个随队的厨子都没有。
大巴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汗酸味和老干妈辣椒酱的刺鼻香味。
“热……这他娘的是人待的地方吗?”
来自东北大兴安岭的伐木工大强,此刻正四仰八叉地瘫在最后一排的真皮座椅上。他那两米多高的身躯已经被汗水泡透了,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疯狂地扇着风,满脸生无可恋。
“老子在东北,零下三十度光膀子砍松树,连个喷嚏都不打。这破地方,空气黏得像一锅糨糊,吸进肺里都觉得糊嗓子!”
坐在他前面的挑山工老表,正端着一盒刚用保温瓶热水泡开的红烧牛肉面,里面还挖了一大勺红彤彤的老干妈。
老表吸溜了一大口面条,辣得满头大汗,却一脸不屑地回头瞥了大强一眼。
“格老子的,这就受不住了?咱们重庆那火炉城,夏天柏油路都能把鞋底烫化!你这东北的大狗熊,到了这南边,就成软脚虾了?”
“你放屁!等上了场,你看老子怎么用下巴磕碎那帮猴子的骨头!”大强气得一瞪眼。
魏战靠在窗边,用那条仅剩的粗壮右臂,正咔吧咔吧地捏着空易拉罐。他看了一眼车厢里这群吃着泡面、骂骂咧咧的兄弟,咧开满是横肉的嘴,骂了一句:“行了,都省点力气。协会那帮狗娘养的,就是故意给咱们断粮,想看咱们在这烂泥坑里丢人现眼。”
前排。
姜炼坐在副驾驶后面的座位上,双腿随意地搭在前面的椅背上。那件被抹了黑泥的十号球衣敞开着怀。
他没有参与后排的吵闹。他侧着头,纯黑色的眼眸透过满是泥点子的车窗,冷冷地看着外面街道上那些穿着主队球衣、冲着大巴车比画中指的当地球迷。
姜炼的心里门儿清。
协会那帮伪善的官僚,算盘打得比谁都精。这帮东南亚球队,出了名的小动作多、天气热、主场哨黑。正规军那群娇生惯养的白斩鸡,怕来这里挨黑脚断送了职业生涯,更怕输了球回国被球迷唾沫星子淹死,所以集体装病。
把这烂摊子扔给他们这群地下黑市的“临时工”,赢了,是协会领导有方、选材大胆;输了,临时工背锅,名正言顺地把这口黑锅扣在“临时工不懂球”上。
“想拿老子当擦屁股的纸?”
姜炼嘴角扯出一抹暴戾到了极点的冷笑。
他在心底暗暗发狠:*“老子这块铁,烫得很。不怕把你们那身光鲜亮丽的皮给烫穿了,你们就尽管试试。”*
车子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停在了客队球场的地下通道口。
这是一座充满了东南亚狂热气息的球场。还没下车,就能听到外面几万名主队球迷犹如海啸般的鼓噪和震耳欲聋的喇叭声。
更衣室更是简陋得令人发指。几条掉漆的长条木凳,头顶上只有一架摇摇欲坠的吊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催命声。
林左和林右两兄弟站在一张破烂的战术板前,两人一人拿着一根粉笔。
“对手的情况,我们兄弟俩在路上已经摸透了。”林左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圈。
“这支东南亚球队,没有欧洲那种毁天灭地的概念法则,也没有绝对的资本。他们靠的,就是这要命的闷热天气,以及像泥鳅一样的速度。”林右接着说道,两人的声音依旧严丝合缝。
“他们最喜欢在底线和死角里钻来钻去,利用主场裁判的眼瞎,上肘子、下黑脚。”林左放下粉笔,眼神阴冷。
雷鸣一听,粗大的拳头直接砸在铁皮储物柜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跟老子玩阴的?老子在江东地下黑市打生死拳的时候,他们还在树上荡秋千呢!”
就在这时,更衣室虚掩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胸口挂着主队标志的当地官员,带着几个记者,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带头的主队官员手里拿着一张名单,用极其蹩脚的中文,满脸嘲弄地开口了:
“这就是你们华夏协会报上来的……新名单?那些所谓的球星呢?怎么全换成了这些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家伙?”
官员的目光扫过更衣室。
他看到的,不是西装革履、喷着香水的职业球员。
而是一个个光着膀子、身上布满刀疤和烙印、正在吸溜着方便面、用杀人般的眼神盯着他的壮汉。
官员吓得倒退了一步,但他强撑着场面,嗤笑了一声。
“临时拼凑的业余球队,也敢来这里踢客场?你们连一双像样的赞助商球鞋都没有!今天,我们会在这片草皮上,给你们上一课,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
“砰!”
官员的话还没说完。
一个带着滚烫热汤的面碗,犹如一颗炮弹般砸在了他身后的门框上!
面汤夹杂着红油,溅了那个官员一头一脸。烫得他像杀猪一样惨叫起来。
老表慢吞吞地站起身,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红油,眼神像看着死物一样盯着那个官员。
“格老子的,老子最烦吃面的时候有苍蝇嗡嗡叫。”
姜炼从角落的长椅上缓缓站起。
他拖着那条满是伤痕的右腿,一步步走到那个被烫得满地打滚的官员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姜炼沙哑的声音在闷热的更衣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血腥味。
“我们确实没名气,也不是什么球星。我们就是江东采砂场、炼钢厂、屠宰场里卖苦力的。”
姜炼抬起脚,那双打磨过无数次的胶钉球鞋,重重地踩在官员旁边的木板地上,踩出几道深深的划痕。
“但在我们那儿,遇到乱跳的猴子,从来不给它上课。”
“只管剥皮,抽筋,敲骨头。”
姜炼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十头已经彻底被点燃了凶性的恶犬。
“走。出去干活。”
十一头废土恶犬,推开更衣室的大门,迎着通道尽头那刺眼的阳光和漫天的嘘声,踏上了亚洲这片犹如绞肉机般的泥泞战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