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的第三天,周明远去了奥姆尼体验中心。
体验中心在国贸三期一层,玻璃幕墙里面摆着几把看起来很贵的椅子,每把椅子旁边立着一根半透明的交互柱。门口的宣传屏滚动播放一段三十秒的广告:一个中年男人植入前在办公室被主管指着鼻子骂,植入后三个月升总监,最后一个镜头是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耳后的接口微光一闪。广告语——“他没有变聪明。他只是比别人快了一步。”
周明远站在门口看完了整段广告。然后走进去。
接待他的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的女孩,手腕发光,笑容标准。“先生您好,是预约了体验吗?”
“周明远。上午十点。”
女孩在交互柱上点了几下。“周先生,您的预约信息我看到了。初级神经接口体验套餐,时长四十分钟。体验前需要您签一份知情同意书——这个是体验版的,和正式手术的版本不同,您放心。”她把一块透明平板递过来。周明远接过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一共十四页。他读了大概八分钟。女孩没有催他,但她的手指在交互柱上轻轻摩挲——那是排异期的典型动作,她自己可能没注意到。周明远注意到了。
他签了字。
体验间在二楼。房间不大,一张躺椅,几块环绕屏幕,天花板上垂下来一组感应模块。技术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自我介绍姓方。“周先生,今天我们要做的是一个非侵入式的神经接口模拟——不会在您身上留下任何东西,只是让您的神经系统提前感受一下接口的工作模式。您躺下就好。”
周明远躺下去。感应模块开始自动调整位置,发出细微的电机声。环绕屏幕亮起来,一片柔和的蓝光。
“我现在会给您一个简单的测试。”小方说,“屏幕上会出现一些数字序列,请您在看到数字三的时候按下手边的按钮。我们会记录您的反应时间。先做一轮基准测试——不加接口辅助。”
屏幕上开始跳数字。1,7,4,3——他按下按钮。2,8,3——再按。做了大概五分钟,小方说停。“周先生,您的基准反应速度是两百八十毫秒。接下来我们开启模拟接口,您再做一轮。”
这次的感觉不一样。不是快——是“顺”。数字出现和手指按下之间的那段时间好像被压缩了。不是他在反应,是反应自己发生的。3出现。手指已经按下去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它还在。
“第二轮,两百一十七毫秒。”小方说,“提升了约百分之二十二。”
周明远看着自己的手指。“它刚才——是我在按吗?”
小方笑了笑。“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体验者都会问这个问题。答案是:是您在按。接口在识别到您的运动意图之后,提前触发了神经信号。所以您感觉是‘手指自己动了’,但实际上,那是您的意图。只是意图和行动之间的延时被压缩到了您无法感知的程度。”
“所以那个意图——确定是我的?”
小方顿了顿。“接口不会生成意图。它只是加速了意图的执行。至少目前这个版本是这样。”
周明远没有追问。他从躺椅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还是他的手腕。手指还是他的手指。但他不太确定这个“还是”能持续多久。
从体验中心出来,他在国贸楼下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林晚晴。
“体验怎么样?”
“反应速度提升百分之二十二。”
“我没问数据。我问你——感觉怎么样?”
周明远想了想。“感觉像不是我做的。但他们说是我做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吃午饭了吗?”
“还没。”
“对面有家面馆。去吃碗面。”
他去了。面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他夹了一筷子。咸味正常,温度正常。但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刚才做测试的时候,数字三出现,他按下按钮。那个动作发生的时候,他闻到了什么?他努力回忆。什么都没有。他不确定是因为那个房间本来就没有味道,还是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压缩到了只够处理数字和按钮,其余的感官通道全部关闭了。
他不确定。但他已经开始注意这件事了。
晚上,林晚晴在书房改作文。周明远坐在客厅查资料。他打开奥姆尼官网,找到初级接口的技术白皮书,从第一页开始读。他读得很慢。有些段落反复看了三四遍。
林晚晴出来倒水,瞥了一眼他的屏幕。“你在看什么?”
“排异反应的发生率。”
“多少?”
“官方数据是百分之三点二。但这个是——”他往上翻了一页,“——只统计了术后一个月内的急性排异。术后三到六个月的数据没有完整收录。有第三方研究引用过奥姆尼的内部报告,那个数字是百分之十一。”
“严重吗?”
“失眠。触觉异常。解离——就是你觉得你的身体不是你自己的。”他停了一下。“轻度解离被归类为‘适应期正常反应’,不计入不良反应率。”
林晚晴端着水杯站在他身后,没有坐下。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所以他们说的百分之三点二——”
“——是经过统计口径调整的数字。”周明远替她把话说完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冰箱的低频嗡鸣。
“你会是那百分之三点二吗?”林晚晴问。然后她自己摇了摇头。“这不是一个好问题。”
“问题不是我会不会是百分之三点二。”周明远说,“问题是,即使我是那百分之十一,我也必须做。”他顿了顿。“因为我查过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不是认命,是计算。他过去二十年写代码的核心逻辑——所有可能的分支都遍历过了,所有异常都被捕获了,然后剩下的唯一一条路径,不管通向哪里,都必须走。
周末,周明远带周雨去社区公园。
秋天的银杏叶铺了满地。周雨在落叶堆里跑来跑去,捡最大的一片给他看。他坐在长椅上,把左臂内侧贴住旧木扶手。木头粗糙,有裂纹,有虫蛀的洞。这些瑕疵让他的皮肤感到一种说不清的踏实——那种触感不需要经过任何转换,直接就是它自己。
他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周先生吗?我是前程无忧的顾问。看到您最近在关注技术类岗位。我们这边有个机会,挺适合您的。”
“什么要求?”
“对方是一家金融科技公司,招技术负责人。薪资挺有竞争力的。就是——”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他们希望候选人有义体效能认证。初级以上就行。您目前——我看到您的档案里还没有相关的认证记录。”
“还没有。”
“那您近期有这个计划吗?如果您能确认植入时间,我可以帮您跟对方沟通,把面试安排在术后。”
周明远拿着手机,看着周雨在银杏叶里跑。她把一片叶子顶在头上,假装自己是一棵树。
“有计划。”他说。“下个月。”
“那太好了。我帮您跟进。”
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左臂内侧从木扶手上移开。那块皮肤已经记住了木头的粗糙。
周雨跑过来,把一片银杏叶递给他。“爸爸,这片是最大的。送给你。”
他接过去。叶子金黄,边缘有点枯,叶脉清晰。他把它夹进手机壳里。
“谢谢雨雨。”他说。
她想了一下:“爸爸,你下个月要去医院吗?”
“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你和妈妈说的。你们在厨房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
周明远不知道该怎么接。周雨又说:“你去了医院以后,手就会变亮吗?”
“可能会。”
她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然后她说:“那我上次画的那幅画,是不是就要变成真的了?”
周明远把那片银杏叶放进口袋。他说:“是。但你画的那只暖色的手——爸爸会留着。”
“怎么留?”
他想了想,把手放在自己左臂内侧。那块皮肤还没有被标记区覆盖。“这里,”他说。“这一小块,爸爸不会让它变亮。”
周雨用食指戳了戳他左臂内侧。“这一小块吗?”
“这一小块。”
“那这一小块还会暖吗?”
“会的。”
她很满意这个答案,又跑回去踩树叶了。
周明远坐在长椅上,把左臂内侧重新贴住木扶手。木头在十月的阳光下是温的。不是恒温模块模拟出来的三十六点五度,是真的被太阳晒暖的温度。
周一,瑞联科技的离职手续正式办完。周明远拿到一个信封,里面是离职证明和工资条。工资条上有一行备注:“根据公司结构性优化方案,发放一次性补偿金共计人民币七十万元。”数目虽不多,两万也足够支付初级神经接口的自费部分。但他还是看了两遍。然后他把工资条折好,放进信封。
公司没有恶意。补偿金是合规的。裁员的措辞是专业的。所有流程都符合劳动法。没有人做错任何事。
他把信封放进包里,走出瑞联大楼。门口的保安跟他打招呼,说周总慢走。他说谢谢。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
街上人来人往。他站在路边,看到对面商场的大屏又在播那个义体广告。
“他没有变聪明。他只是比别人快了一步。”
这句话他之前听过很多遍。但今天他听出了第二层意思——如果你没有快这一步,你就会被所有快了一步的人甩在后面。不是有人推你,是你自己慢了。
晚上,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母亲住在老家乡下,不会用智能手机,视频通话是周明远的表妹帮忙接的。母亲在屏幕那头问他身体好不好,工作忙不忙,吃得好不好。他说都好。母亲说那就好。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他没有告诉母亲他要做手术。
林晚晴从书房出来,坐到他旁边。“你跟你妈说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她不懂。她会担心。”
林晚晴没有追问。她懂。她自己的父母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植入以后还是不是“自己”?这个问题没法回答。不是因为答案太复杂,而是因为“自己”这个词在老一辈的语汇里,和在他们这一代人的语汇里,已经不是同一个词了。
临睡前,周明远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一段话。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不是发给任何人看的。他只是想写下来。
“我今天最后一次用原来速度的手给母亲打了电话。我没有告诉她。我大概也不会告诉她了。以后每次打电话,我的手都会比她的声音快那么一点点。那个一点点,她不会注意到。但我会。”
保存。他关掉手机,躺下来。林晚晴已经睡了。她的呼吸很轻,带一点节奏。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还不是嗡嗡嗡。
周三,预约确认短信发到了周明远的手机上。手术时间,手术地点,术前注意事项。他看了一遍,把短信转发给林晚晴。
林晚晴回了一个字:“好。”
她在学校的办公室隔间里坐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同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下午最后一节课还是高二的语文。她走进教室,把教案放在讲台上。今天要讲的是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她讲这首词已经讲了十年。每一届学生都听过。她讲苏轼写这首词的背景——乌台诗案后被贬黄州,途中遇雨,同行皆狼狈,唯独他不觉得。她说这首词的核心不是“不怕风雨”,是“风雨来了,它来了,我还在这里”。
一个女生举手。“林老师,您说苏轼被贬的时候写的这首词。那如果他不是在贬官的路上,而是在——比如说,在一家公司里被优化了,他还会写这种词吗?”
教室里有轻轻的笑声。林晚晴没有笑。她看着那个女生,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孩子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她在课本里读到过“优化”这个词,而是因为她的父母可能正在经历同样的处境。
“他会。”林晚晴说。“不是因为被贬本身是好事,而是因为他知道——他是他自己,不是那个官职。官职可以被拿走。他的内在精神不会被拿走。这就是这首词最后一句的意思——‘也无风雨也无晴’。”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停顿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对学生们讲一个她自己正在失去把握的道理。她被优化了吗?还没有。
但周明远被优化了。他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一个月后,他的反应速度会提升百分之二十二。那个“他”——还是他吗?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带进课堂。她继续讲课。但她记得那个停顿。那个停顿很短,短到没有一个学生注意到。但她自己注意到了。她感到嘴角有一块硬皮,也许该喝口水了。
晚上,周明远在卧室收拾东西。他把身份证、医保卡、手术同意书放在一个文件袋里。然后把旧吉他放在墙角。他想了想,又把吉他拿出来,弹了一首《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指法生疏,有一段轮指完全跟不上,他停了一下,从出错的地方重新开始。
林晚晴在客厅里听着。她没有走进去。她只是在听。
他弹完了最后一个音。琴弦的余震在黑暗里慢慢消散。他把吉他放回琴盒,扣上卡扣。
起身,走向卫生间。灯亮,镜子,他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一下镜面。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不是合成皮肤,不是体感回路的补偿信号,就是普通的、日常的、每个人每天都在经历的触觉。凉的。硬的。真实的。
他关掉灯。镜子里的人消失了。
明天,他会坐地铁去那家医院。签字,换衣服,躺上手术台。后颈局部麻醉。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漂浮。他会听到手术器械的嗡鸣,想起今晚的吉他声。两种嗡鸣有什么不同?他到现在也说不清楚。
而某个地方——很远,但正在越来越近——有人已经开始调试一台手术灯。有人正在写一张纸条。有人在一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对着全息投影说:“漏洞是一种资产。”
这些都还没有发生。
但距离第一个小坑被敲出来,只剩不到两周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