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不过几分钟,列车长便亲自领着他们往软卧车厢走,一边走一边赔笑:“真是对不住,不知道二位是出公差的,早知道该提前给您预留好包厢。您二位放心,这一路有什么需要,随时跟乘务员说就行。”
陈石跟在后面,看得眼睛都直了。直到走进包厢,看着里面整洁的上下铺、靠窗的小方桌,还有拉起来就能遮光的厚布帘,他才回过神来,等列车长带上门走了,才小声问道:“师父,一张介绍信这么管用啊?咱们本来买的硬座,说换包厢就换了?”
周牧云把布包放在上铺,坐下缓了缓,才开口解释:“这不是普通介绍信,是军区开的跨省公干函,级别够。按规定,对应级别的公差出行,本身就有乘坐软卧、住机关招待所的待遇。既然手续正规,名正言顺,何必委屈自己去挤硬座。十几个小时的路,躺着总比坐着熬舒服。”
他做事向来如此,该低调时低调,该用的便利也从不矫情。这张介绍信是拿百年老参的人情换来的,分量本就不轻,若还攥着它去挤硬座,才是白白浪费了这份底气。
陈石恍然大悟,小心翼翼地在铺位上坐了坐,摸着软和的被褥,只觉得新鲜又感慨:“以前听村里人说,坐软卧的都是大干部,没想到我也能坐上。”
周牧云失笑:“少想这些虚的,趁路还远,闭目养神。后面有的是路要赶,养足精神才是正事。”
火车重新开动,哐当哐当地驶离县城,窗外的田野、村落、树木飞快向后退去。一路上停停走走,过了一站又一站,上来又下去不少旅客,人声嘈杂,唯独软卧包厢里关上门,便隔绝了大半喧闹。
陈石起初还扒着窗户看外面的景色,从乡间土路看到连片的麦田,再看到越来越密的厂房与烟囱,新鲜劲一过,困意便涌了上来,靠着铺位渐渐睡了过去。
周牧云则靠在窗边,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脑子里再过了一遍到哈尔滨之后的安排 —— 和张铁山汇合,确认行程,再转车往关内走,一步一步,都得稳妥。夜色渐深,车厢里的灯调暗了大半,只有过道里留着微弱的光。
火车奔驰在东北的黑土地上,窗外只剩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偶尔有远处村落的灯火一闪而过。
约莫到了后半夜,乘务员轻轻敲了敲包厢门,低声提醒:“同志,哈尔滨站快到了,准备一下吧。”
周牧云应声,轻轻拍醒了还在打盹的陈石:“醒醒,到地方了。”
陈石猛地睁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听见外面广播里正播报到站信息,一下子就精神了。他连忙起身整理衣物,帮着师父拿好随身的包,眼底满是对这座省城的好奇与期待。
火车缓缓减速,最终稳稳停在哈尔滨站的站台上。深夜的车站依旧灯火通明,人声、脚步声、行李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周牧云收好介绍信,拎着布包走在前面,陈石紧紧跟在身后,两人随着人流下车。
深夜的哈尔滨站灯火通明,出站口人流攒动,拎着行李的旅客、举着牌子接站的人挤在一处。夜风裹着北方夏夜的凉意吹过来,稍稍驱散了一路舟车劳顿的燥热,煤烟与尘土的气息里,混着街边小吃摊飘来的淡淡面香。
周牧云拎着布包走在前面,陈石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又忍不住四处打量省城的车站夜景。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来到这么大的城市,连夜里的路灯都比县里亮堂几分,处处都透着新鲜。
周牧云没往远走。深夜赶路不便,人生地不熟,就近住一晚最稳妥,第二天也好跟张铁山顺利汇合。
出了站顺着街边走了百十来米,就看见一座灰砖院墙的院子,门口挂着 “国营站前招待所” 的木牌子,昏黄的灯泡悬在门檐下,是这个年代最常见的国营招待所样式。
推门进去,前台值班室亮着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值班的大姐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才迷迷糊糊抬起头,打着哈欠问:“住店啊?介绍信、工作证都拿出来登记。”
周牧云点点头,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张开给军区的公差介绍信,连同随身证明一并递了过去。
那大姐本来还睡眼惺忪,指尖刚碰到介绍信,一眼扫到上面鲜红的军区公章和跨省公干的行文,立马精神了大半,态度也客气了不少,连忙翻开厚厚的登记本:“哎哟,是出公差的同志啊,对不住对不住。正好还有间靠里的二人标间,安静,不临街吵得慌,我给你们安排这间。”
她麻利地填好登记单,取出两把拴着木牌的铜钥匙递过来,又指了指走廊尽头:“热水房在最里头,暖水瓶屋里有,要是不够就自己去打。夜里锁院门,有事敲值班室窗户就行。”
“多谢。” 周牧云接过钥匙,带着陈石往里走。
院子里铺着磨得发亮的青砖,两边是一排排平房客房,走廊里的灯光明暗不定,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和肥皂的清味。
推开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张单人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却平整的床单;床边一张掉了漆的木桌,桌上摆着两个带盖的白搪瓷缸;墙角立着一只竹壳暖水瓶,窗边还放着两把蒲扇。
陈石把帆布包往床头一放,坐下弹了弹硬实的床板,眼里还带着几分新鲜劲儿:“师父,这国营招待所比我想象的强多了,我还以为跟乡下大车店似的,一屋子挤好多人呢。”
“有正规介绍信,就能住独立间。” 周牧云试了试暖水瓶,里头还存着热水,便倒了两杯晾着,“这是站前最好的规格了,再往上就得是机关内部招待所,咱们没必要折腾。赶了一天路,洗洗就早点睡,明天还有长路要赶。”
陈石应了一声,却没立刻歇下,反倒凑到窗边,扒着玻璃往外看。街上路灯昏黄,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远处还能听见火车站传来的隐约汽笛声。他小声感慨:“省城就是不一样,都半夜了还这么亮堂。等进了关,是不是更热闹?”
“关内大城市更多,世面也更广。” 周牧云脱了外衣靠在床头,拿起蒲扇轻轻扇了两下,夏夜闷热,屋里虽比外面凉些,也难免有暑气,“别光顾着新鲜好奇,往后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的苦日子多着呢。现在不睡足养足精神,真到了山里,有你熬的。”
“知道了师父!” 陈石嘿嘿一笑,乖乖拿了洗漱用品去水房擦洗。等他回来躺到床上,起初还翻来覆去,压不住头一回出远门的激动,可一路火车颠簸的疲惫涌上来,没过多久,呼吸就渐渐匀净,沉沉睡了过去。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周牧云却没立刻合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又把介绍信拿出来扫了一眼通行权限,心里默默盘算了下和张铁山汇合后的路线 —— 从哈尔滨到北京,再往西安方向走,每一步都得稳妥。
直到夜深入静,远处的火车鸣笛声也淡了下去,他才收起介绍信,合眼休息。夜风顺着窗缝吹进来,带着夏夜独有的清爽,一夜安稳无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