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云推辞不过,只好点头:“那就叨扰周老了。”
“叨扰什么,家常便饭。” 周老笑着打开蓝布包袱,拿出三个搪瓷饭盒,一一打开。
果然是小米饭焖得金黄,豆角炖得软烂,还卧了三块五花肉,油香混着豆香,一下就飘满了办公室。另外还有一小碟腌萝卜条,脆生生的。
李院长又让人去食堂打了一些菜回来。
三人围着办公桌坐下,边吃边聊。
周老问起他这大半年的近况,周牧云只说在山里转了转,采了些药材,其余的便不多提。
周老也不多问,只跟他聊起了几个疑难杂症的治法,从老慢支的冬病夏治,到腰突的针灸配伍,聊得投机。
周老越聊越心惊,只觉得这年轻人的中医底子,比自己预想的要越来越深厚了,许多见解一针见血,连他这个干了一辈子的老中医都受启发。
李国华插不上太多医术的话,就笑着在边上听,偶尔插两句县里的新鲜事,说说哪个公社又添了卫生院,哪个大队今年麦子长得好。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钟头,天色彻底沉了下去,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街道上的路灯都亮了起来。
周牧云放下筷子,起身道谢:“周老,李院长,饭我吃好了,就不耽误了,得往回赶了。”
“行,不留你了。” 周老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胳膊,“路上慢点,注意安全。下次进城,一定到家里坐。”
“一定。” 周牧云点头应下。
三人一出去,药房的几个小伙子早已经把药材都搬上了板车。一个个牛皮纸包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捆得牢牢的,怕颠碎了,底下还厚厚垫了两层干草。
周老和李国华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周牧云跳上车辕,一抖缰绳,小红马迈着步子,慢慢融进了夜色里,直到看不见车影了,两人才转身回去。
夕阳早落尽了,街道两旁的人家亮起昏黄的油灯,袅袅炊烟混着饭菜的余味飘过来。
县城的喧嚣渐渐落在身后,出了城,两边的田野铺展开来,夜色里的麦浪像深黑色的海,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周牧云坐在板车上,望着远处北山朦胧的轮廓,心里踏实得很。
今天三十多个病人看下来,有老有少,有虚有实,看似都是寻常病症,却让他对 “医道” 又多了几分体悟。
医道和武道,说到底都是一个理 —— 根基要稳,辨证要准,下手要稳,急不得,也慢不得。
他忽然想起自己琢磨的那门新拳法。
整劲、沉劲、稳势,这不也和看病一样吗?力从根起,劲从腰发,一招一式都要有根基,有章法,不能急,不能飘。
这么想着,脑子里那门拳法的轮廓,好像又清晰了几分。
晚风一吹,带着麦香和草木的清气,舒服得让人想叹气。小红马哒哒地走着,板车轱辘碾过土路,发出平稳的声响。
出了县城的地界,土路就越发颠簸起来。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压下来,把路两边的麦地、林带都揉成了模糊的黑影。
只有头顶半轮残月挂在天上,洒下点冷白的光,勉强照出路面浅浅的辙印。
小红马哒哒地迈着蹄子,板车轱辘碾过浮土,发出均匀的咕噜声,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
周牧云靠在车辕上,背对着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包,指尖还残留着下午捻针的触感。
风从耳边掠过去,带着麦熟的甜香,还有远处山林里草木的清苦气。
他走得不急。夜路虽暗,这条路他跑过几回,熟得很。
再说以他现在的修为,别说野地里的狼虫虎豹,就算遇上几个打家劫舍的,也翻不起什么浪。
可走着走着,周牧云忽然眉峰微蹙,手轻轻按在车辕上,小红马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心思,蹄子慢了下来,打了个响鼻。
他听见了。
前面半里地外的林子里,有人声,还有马蹄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不止一个。
周牧云炼气化神圆满,神魂凝练,耳力比常人敏锐何止十倍。
隔着几百步远,那些压低了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字字都落进他耳朵里。
“…… 妈的,点子真背!好好的据点说端就端了,要不是老子反应快,咱们都得折在里头!” 一个粗哑的嗓门骂骂咧咧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劲儿。
“行了疤哥,发牢骚有啥用。能拉着这批货跑出来就不错了,三车猪肉,八车粗粮,还有三车细粮和布匹,搁逊克县黑市上,那都是硬通货。”
另一个声音尖细些,打着圆场,“隔壁县是待不住了,逊克县这边管得松,咱们找着下家,出手了照样吃香喝辣。”
“就怕逊克县的巡逻队也查得严。” 第三个声音闷声闷气的,“这几天夜里都有巡逻队晃悠,咱们在山里躲了三天,再耗下去,猪肉都要臭了。”
“怕个屁!” 粗哑嗓门啐了一口,“咱们手里有家伙,真遇上巡逻队,给他们几枪就完了。大不了再钻山里,谁能逮着咱们?再说了,就逊克县那几个巡逻队的怂货,听见枪响早吓跑了。”
“小声点疤哥,别把人引来。” 尖细嗓子提醒道,“等后半夜再走,这会儿路上万一有过路的……”
“过路的?过路的正好,劫了就是。” 疤哥狞笑一声,“反正咱们手上也不是没沾过血,多一个少一个算个屁。”
周牧云坐在车辕上,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
隔壁县跑过来的黑市逃犯,拉着十几车粮食、猪肉,手里有刀有枪,手上还背着人命。
他本来不想多事。这年月,黑市的、逃荒的、打家劫舍的,山里路上多的是,他一个大队的赤脚医生,犯不上挨个管。
可这群人偏生撞在了他眼前,还打着劫道的主意,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没停,也没绕路,依旧让小红马慢悠悠地往前走。
板车轱辘咕噜咕噜,顺着土路拐过一道弯,前面林子边的空地上,那群人就露了出来。
十几辆马车挤挤挨挨停在树底下,车斗上都盖着厚厚的黑帆布,边角露出点麻袋的纹路,撑得鼓鼓囊囊的。
二十多个人散在四周,有的靠着车轮抽烟,有的坐在地上打盹,还有几个人手里攥着明晃晃的柴刀,正百无聊赖地磨着刃口。
为首站着三个人,正凑在一处抽烟。
当头那个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骨拉到下颌,看着就凶,应该就是刚才说话的 “疤哥”;
旁边一个瘦得像猴,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转;还有一个壮汉,光着膀子,胳膊上肌肉虬结,后腰别着两把柴刀。
三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把短管猎枪,枪托磨得发亮,显然是常摆弄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