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上的泥泞早被鲜血和碎肉熬成了暗红色的糊糊,草鞋踩进去,全是令人作呕的吧唧声。
李守鑅的车营顶着满洲八旗的游射,在冻土上艰难向东碾压。
多铎亲自领着数千精骑,紧紧咬住车营侧翼,箭矢如飞蝗般罩向铁皮车厢,叮当乱响。
为了拖慢明军移阵的脚步,这帮建奴算是下了血本。
清军大阵后方,沉闷的号子声直冲云霄。
“快!都给老子推!大军压上去了,炮营跟不上,主子砍了你们的脑袋!”
一名懂官话的满洲牛录额真骑在马上,手里的长鞭狠狠抽在推车的辅兵背上。
一鞭子下去,不算厚的旧棉服当场裂开,血水混着冷汗往下淌。
推着这几十门佛郎机和虎蹲炮的,清一色全是刚被俘虏的高杰部明军。
陈二狗单薄的鸳鸯战袄外头套了件皮马甲。
粗糙的麻绳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深紫色的血印子。
他把腰弓成了一张虾米,双脚在血泥里跋涉,每喘一口气,肺管子都呼哧作响,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是高杰麾下的夜不收,就是昨儿个黄昏撒尿,撞到建奴游骑的那个。
今天换防回后营辎重车上补觉。
谁承想,几万大军,两个时辰就让人家捅了个对穿。
建奴铁骑踩平了前营,直接趟进了辎重营。带队的把总眼看被围成了铁桶,刀一扔,带着他们这几百号残兵降了。
建虏没杀他们。
多铎要用高杰丢下的几十门火炮去轰李守鑅的车营,正好缺干苦力的。
满洲兵官许诺了这群降兵,推完炮、打完仗,一人赏五两银子,全数编进大清绿营。
五两银子,买一条命。
陈二狗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汗水蛰得眼珠子生疼。
他抬起头,越过沉重的炮管往前看。
两百步外,那面破破烂烂的“高”字大旗,正跟着“大明昌平伯李”的将旗艰难地向东挪。
大帅在那,救了大帅的车营弟兄也在那。
“发什么愣!使劲!”身旁一名满洲甲兵一脚踹在陈二狗的胯骨上。
陈二狗一个趔趄险些啃在泥地里。他没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一起推车的同袍。
这帮平时抢劫比谁都猛的兵痞,此刻全是一副死人脸。有偷偷抹眼泪的,有认命闷头干活的,也有眼珠子乱转盘算后路的。
每门佛郎机炮边上,都跟着两个八旗兵,从上轮轰炮来看,是懂火炮的。
外加三个手按刀柄的满洲甲兵,稍有异动,脑袋直接搬家。
这种情况下,陈二狗不敢跟任何人搭话。
他不知道身边这些降兵里,有多少人是真的为了那五两银子打算死心塌地给建奴卖命的。
他谁也不能信,只能信自己。
“高帅……”陈二狗在心里念叨。
昨儿个晚上,大帅听了他发现建奴的信儿,拍着他肩膀,许诺打完这仗给他挑个大腚娘们。
高帅这人,暴脾气,纵兵抢粮不含糊。
可对手下的弟兄,那是真掏心掏肺。从陕西流窜到江淮,死了多少人?
高帅宁可去抢去借,也绝没短过战死弟兄家眷的一口嚼谷。
要是今天他陈二狗帮着建奴,把炮弹砸进高帅的阵里,把大帅和那些拼死救援的弟兄全送上天……他下了阴曹地府,祖宗都得嫌他脏!
死了,大帅指定能给他老娘和小弟一口安乐茶饭。
陈二狗咬碎了牙花子。
“停!就地落阵!”满洲牛录额真扯着嗓子咆哮。
前头,李守鑅的车营被多铎缠得没法兼顾防御,被迫停下重整阵脚。
清军炮阵立刻在泥地里铺开。
“火药桶搬上来!子铳装填!”那名懂官话的牛录额真用鞭子指着明军俘虏呼喝。
陈二狗松开拉绳,在衣服上蹭了蹭满是血泡的双手,他走向装火药的辎重车。
“快点!瞎磨蹭什么!”一名满洲甲兵抽出半截腰刀,刀鞘重重砸在陈二狗背上。
说着一嘴陈二狗完全听不懂的建奴话。
背上剧痛,陈二狗没理,双手抱起一桶十斤重的黑火药,转身走向佛郎机炮位。
炮位前,三个满洲甲兵聚在一处,其中一人手里举着烧红的火绳,正等装填点火。
陈二狗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寸步不离的火折子。
十步,五步,三步。
“放下火药,滚远点!”举火绳的满洲甲兵嫌恶地挥了挥手。
陈二狗没停步,眼珠子猛地憋得通红。他单手拔掉火折子盖,迎风一晃,暗红火星窜出。
“老子滚你姥姥!”
陈二狗喉咙里滚出一声粗粝的狂吼,抱着十斤重的火药桶,借着冲劲,一头扎进那三个满洲甲兵中间!
“弟兄们!干建奴!让老子轰自己人,老子没这个贱命!”
这声吼,在这炮火隆隆的旷野上,格外的刺耳。
那拿火绳的甲兵猛地抽刀。
来不及了。
刚撞进人堆,陈二狗就将火折子狠狠捅进了火药桶那层防潮的油纸里。
轰——!!!
橘红色的烈火拔地而起。
十斤黑火药近距离爆燃。
陈二狗、那三个满洲甲兵当场被火焰吞没。
气浪夹杂着铁片、碎肉,将周围几丈内的清军和降兵齐刷刷掀翻在地。
陈二狗什么都没剩下,原地只留个焦黑冒烟的大坑。
清军炮阵安静了半息,接着彻底炸了锅。
谁也想不到,这群投降了的南朝软骨头,竟然有人敢抱着火药同归于尽!
“反了!炸营了!全杀了!”满洲牛录额真挥舞马刀,指着发懵的明军俘虏狂吼。
清军甲兵红了眼,抽出钢刀,对着身边手无寸铁的俘虏劈头就砍。
十几颗脑袋骨碌碌滚落,无头尸腔喷出几尺高的血柱,溅在黄澄澄的炮管上。
建奴的刀子不长眼,在他们眼里,这群降兵现在全是随时会爆的雷。
“横竖是个死!拼了!”
辎重营的一个老兵抹掉脸上的温血,一脚踹翻面前的汉军炮手。
他抢过火绳,直挺挺扑向旁边一桶敞开的底火药。
“大帅!下辈子还跟你吃肉!”
老兵大笑出声,将火绳一把攮进火药桶。
轰!
又是一根通天火柱。
“入娘的建奴!老子拉个垫背的!”
明军俘虏彻底疯魔。陈二狗那声吼,把这帮流寇底子兵骨子里的恶性全逼了出来。
没刀没枪,就用牙咬,用手抓。
几个明军拼命抱住满洲甲兵的腿,任凭钢刀在背上捅出七八个血窟窿,死不松手。
旁边的人一把抓过散落的火药袋,连同自己和建奴一块点着。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在清军炮阵里接连炸响。
殉爆的冲击波掀翻了虎蹲炮,大火顺着火药桶蔓延,将清军费劲心思凑出来的炮兵阵地烧成了一片通红的火海。
此时,明军车营后方。
高杰刚用粗布缠紧刀伤,布底下隐隐渗着血,他那张老脸白得跟抹了层灰似的。
他翻身跨上一匹高头大马,单手提起一杆沉甸甸的马槊。
身后,两千名老营残存的骑兵,个个身上带伤,默默攥紧了马缰。
李守鑅的车营再硬,被多铎这么缠着早晚得散架。
高杰知道,必须有人顶出去打个反冲锋,搅烂建奴的阵脚,给车营腾出移阵的空间。
他高杰,得还李守鑅的救命之恩!
“老营的弟兄们!”高杰刚提振起中气。
西方向,猛地升腾起十几团巨大的火球。
震耳欲聋的炸响,隔着几里地都震得战马前蹄乱踢,打着响鼻。
高杰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眼珠子盯住那片火海。
距离远,看不清人,但他不瞎。
那爆炸不是冲着车营来的,是直接在建奴的炮阵肚子里炸开的!
火药殉爆的浓烟直冲云霄,生生掐断了建奴最要命的炮火。
他知道那地方没有奇兵,只有他溃败时丢下的大批辎重,还有那些没跑掉被俘的弟兄。
高杰的腮帮子剧烈抖动,面庞因为极度充血而扭曲。
是他那帮被俘的弟兄。
是他平日里骂着狗娘养的、许诺给他们找娘们的弟兄,用命,把火药给点了!
“呃——啊!”
高杰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两行浑浊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泥,砸在胸口的铁甲上。
他一把将马槊狠狠砸在马鞍上,双手紧紧抠住头盔边缘。
堂堂总兵官,在这万军阵前,哭得跟挨了刀子的活鬼似的。
“那是老子的弟兄!那他娘的全是老子的弟兄啊!”
高杰破着嗓子痛哭,哭声里透着化不开的憋屈和悲凉。
两千老营骑兵看着那片火海,眼眶全憋红了,粗重的喘息声压过了旷野的寒风。
痛哭只持续了三个呼吸。
高杰猛地抬起头,一把抹干脸上的血泪。那双通红的眼珠子里,再没半分悲怆,只剩下要吃人的暴戾。
他单手抡起马槊,直指前方多铎那面镶白旗的大纛。
“弟兄们在地下看着咱们!”
高杰声如雷震。
“随老子冲阵!剁了多铎那狗日的,给弟兄们送行!”
(依旧三章,这章有点沉重,就不说骚话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