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恂跪在地上,大声疾呼:
“陛下!臣深知左良玉其人。他出身微贱,蒙受国恩方有今日。
他此次东下,确是畏惧大顺军李自成之兵锋,绝非针对朝廷!
他拥兵数十万,若朝廷以大军讨之,等同逼其造反,更会令天下各镇将领人人自危!”
侯恂挺直腰板:
“左良玉不过是想要个安身之地。
陛下只需降旨安抚,加官晋爵,划定防区,他必当感恩戴德。
若妄动刀兵,江南糜烂,悔之晚矣!”
话语冠冕堂皇,朱由检心里却门儿清。
侯恂必须保左良玉,左良玉是他最大的政治资本。
若左良玉被坐实谋逆,他这个恩主按举主连坐之制,轻则政治生命彻底终结,重则难逃牢狱之祸。
而东林一脉的士绅早与左良玉在湖广田庄、漕运盐利上多有往来,自然不愿战火烧毁自家产业。
“侯爱卿说得真是情真意切。”
朱由检身子微微前倾。
“他带着几十万张嘴,顺江而下,沿途州县但凡敢关城门,他便纵兵劫掠!
你告诉朕,这是忠臣?他左良玉要安身之地,朕是不是该把这紫禁城也腾出来给他!”
最后一句,朱由检拔高了音量,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侯恂浑身一颤,伏在地上不敢接茬。
“陛下息怒!”刘宗周再次高呼。
“即便左良玉跋扈,陛下亦不可亲征!此乃国本底线!”
大殿内,反对亲征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理学派、务实派、东林党,哪怕平日里为了政见争得面红耳赤,今天却奇迹般地站到了同一条战壕里。
几十本笏板举在半空,嗡嗡的进谏声几乎要将文华殿的藻井掀翻。
“老臣以为,陛下亲征,乃破局之上策!”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压下了满殿的嘈杂。
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纷纷看向文臣首位。
内阁首辅李邦华,大步跨出朝班。
绯色的袍袖随着他极快的步伐猛烈翻飞。他几步走到大殿中央,腰板挺得笔直。
短暂的错愕后,刑部尚书刘宗周花白的胡须抖动,手里笏板直指李邦华。
“李公!你不思匡谏圣躬,反倒附议天子轻出!
陷君父于危地,这是老成谋国之言吗?你把为臣的辅弼之道丢到哪里去了!”
“刘大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连眼前的杀局都看不透!”
李邦华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他不理会刘宗周的言语,面向御阶之上的朱由检,双手将笏板高举过头顶。
“陛下!左良玉号称八十万大军,不过是虚张声势!
他麾下除了那两三万老五营尚能一战,其余全是四处裹挟来的流民,以及沿途收编的溃卒!军心涣散,一触即溃!”
李邦华猛地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侯恂和史可法。
“你们怕打仗?你们以为靠着安抚、给银子就能换来太平?”
李邦华提高音量。
“左良玉被李自成吓破了胆,他带着这群乌合之众顺江下来,你们谁去给他发粮?
户部的太仓拿不出银子,那几十万张嘴就会变成吃人的恶狼!届时未有外敌,江南先乱!”
史可法急得从地上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争辩:
“左良玉固然不足惧,可北面建虏如何防范?
多铎虽败,多尔衮的主力还在北京!若建虏趁虚南下,朝廷两线作战,拿什么支应?”
“建虏新败于济宁,锐气尽丧!”
李邦华一步不让,直接逼近史可法。
“如今蓟国公吴三桂手握重兵,只要建虏敢动,蓟国公随时能从侧翼截断其后路!济宁有阎将军守着,防线稳如泰山!”
众臣面面相觑。
即便李邦华说得在理,但让皇帝亲自去打左良玉,等同于逼反这位拥兵自重的军阀。
就在众人准备再次开口群起而攻之时,李邦华突然弯下腰,冲着龙椅深深一揖。
紧接着,他直起身,一字一顿。
“更何况,陛下此次西进,怎么会去打大明的臣子!”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全都愣住了。
朱由检靠在龙椅上,微微颔首。
李邦华转过身,视线扫过群臣。
“大顺军李自成在北方兵败如山倒,被建虏一路追击,如今欲图湖广以为根基。”
李邦华继续说着:
“左良玉将军为国守藩,苦于流贼势大,不得不退避江中。”
他顿了顿,目光看在侯恂身上。
“陛下乃天下之主,岂能坐视有功之臣受难?
陛下此番亲征,是统领大明王师,西进讨伐大顺流贼!是去帮左良玉将军解围的!”
所有的官员僵在原地,还能这么说?
好一招偷天换日!杀人不带血的阳谋!
皇帝打着“御敌救臣”的旗号去迎左良玉。
你左良玉不是发塘报说害怕江南有失,特意来勤王吗?
现在好了,皇帝体恤你,亲自带着精锐大军去前线帮你挡流贼。
你左良玉若是还敢继续顺江东下,往南京跑,那就是把“造反”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到时候,连左良玉手底下那些原本就军心涣散的将领,都会觉得名不正言不顺,甚至临阵倒戈。
携济宁大捷的余威,皇帝只要率军前压,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左良玉的防区。
名正言顺地收编他那十几万兵马,彻底将长江中上游的军权攥回朝廷手里!
侯恂跪在金砖上,嘴唇哆嗦了几下,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皇帝是去“帮”左良玉打流贼的,他侯恂要是再敢跳出来阻拦,那就是包藏祸心,等同于替左良玉坐实了谋逆的罪名。
东林党就算再想保住左良玉这个钱袋子和政治筹码,此刻也绝不敢顶着“通贼叛逆”的帽子硬往上撞。
然而,大明的朝堂,永远不缺搅局的浑水。
朝班之中,礼部尚书钱谦益慢悠悠地抖了抖宽大的衣袖。
他斜睨了一眼气场全开的李邦华,拖着长音,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李大人这般力主亲征,言辞恳切,倒真是教人感佩。”
钱谦益干笑了两声。
“只是……待圣驾西行,江上诸军尽归大人节制。这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羡煞旁人呐。”
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轻飘飘一句话,就将李邦华的“谋国之言”,扭曲成了“揽权之举”。
话音刚落,南京江西道监察御史黄耳鼎像嗅到了血腥味的恶狗,立刻从朝班里跳了出来。
扑通一声,黄耳鼎重重跪倒,笏板直指李邦华。
“臣弹劾兵部尚书李邦华!”
黄耳鼎扯着嗓子,全然不管这位兼着左都御史的内阁首辅是自己的上官。
“李邦华不思匡谏,力主亲征,名为御敌,实则是想借扈从之名,独揽沿江各镇兵权!
他图谋架空留守阁臣,待圣驾驻跸安庆,他便可以兵事为名独断朝政!
此人居心叵测,有跋扈乱政之嫌!”
整个大殿顿时一阵骚动。
大明的言官,最擅长的便是风闻言事、罗织罪名,想着如何靠着弹劾重臣来捞取名望。
黄耳鼎直接把一盆脏水泼了上去。
“你……一派胡言!”李邦华气得胡子乱颤。
眼见话题彻底跑偏,党争的苗头即将盖过军国大事。
一道清冷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从朝班右侧飘出。
“臣有奏。”
右都御史兼翰林院学士倪元璐,缓缓步出朝班。
他撩起袍服下摆,郑重地面向御座,跪地叩首。
“老臣以为,李元辅之策,可行。”
这一句话,让黄耳鼎的叫嚣顿时卡在了喉咙里,钱谦益也立刻收起了脸上的讥笑。
倪元璐在士林中的清望很高,他竟然会站在皇帝这边。
但倪元璐并没有顺着李邦华的话往下说。
“但老臣有一言,请陛下务必圣裁。”
倪元璐声音沉稳。
“圣驾西进,名义为御流贼,但兵凶战危。圣驾最多只能驻跸安庆!
绝对不能再往上游九江、湖广方向推进半步!”
“其次,行在必须有重兵护卫,沿江防线必须彻底稳固,陛下才能动身。否则,便是视社稷如儿戏!”
倪元璐不理会周围惊诧的目光。
“北都刚陷,留都江南人心未稳。这半壁江山,是靠着济宁的一场血战才堪堪稳住的。”
他重重叩首,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圣驾一旦在江上有任何闪失,江南必将群龙无首,大明再无复神京之望。
到那时,大明便再无翻盘的可能!”
“老臣支持陛下西进破局,但也请陛下,惜守大明这最后的一点元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